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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与旧债(第1页)

师父走了这么久,我整日陷在和张小林的缠斗里,送别杜妮、四处奔波,竟一直没顾得上去看师母。

夜深人静时才觉得愧疚一层层漫上来,压得人喘不过气。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一直放不下的事——那口枯井。

谭老根出事后,许多疑点像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都拨不开。师父走前那段日子的反常、那些欲言又止的模样,总让我觉得,那口井底或许藏着他不曾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

刚好今天周末不加班。我翻身坐起,再也睡不着。

天色未亮,不能贸然上门,我便耐着性子等。天边透出灰白光时,我简单啃了两个冷馒头,锁好房门,朝谭老根家的村落走去。

坑洼的土路走起来费脚,晨露打湿了裤脚,凉意贴着皮肤渗进去,可我没有在意,满心都是对师父的愧疚和对那口井的执念。

谭老根家在厂区外围的村子里,低矮的土坯院墙围着三间老式平房,院子里堆着他生前攒下的木料,是他打算修缮房屋用的,如今却成了债主们眼里的抵债物。

还没走到院门口,远远就听见激烈的争吵声从院子里传出来——男人粗暴的呵斥格外刺耳,夹杂着师母压低的啜泣声。

我心头一紧,脚步快了起来。

推开虚掩的院门,几个面色凶悍的汉子堵在堂屋门前,个个挽着袖子,气势汹汹。师母站在台阶上,双手紧紧拉着衣角,眼眶通红,肩膀止不住地发抖,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不肯让,可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谭老根人没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初盖新房借的钱,不能人死账消!”领头的壮汉向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师母脸上,“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把这堆木料拉走抵债!没得商量!”

师母声音发颤,却依旧硬气:"老根走得突然,厂里的抚恤金还没下来,眼下实在凑不齐。能不能再宽限一段日子?我一定还,一分不少!"

"宽限?你们拖了多久了!"

一个年轻债主说着就上前要去拽墙角那堆木料,手指已经扣住了木料边缘。

那些木料是谭老根生前一块一块攒起来的,是这一家人眼下仅有的一点值钱物件。若是被拉走,师母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

"几位老哥,先消消气。"我快步上前,挡在中间,伸手拦住了那只往木料上扣的手。几人看见突然冒出个陌生年轻人,都停下来打量我,领头那个上下扫了我一眼,眼神戒备:"你是谁?这事轮得到你出头?"

"我叫卫伟,踏风机械厂车工,谭老根的徒弟。"

我转头看了师母一眼,示意她别怕,然后回身面对几名债主,语气诚恳却坚定,"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的血汗钱都不容易,我不会劝你们免债。可师母如今孤身一人,手头拮据,硬逼她当下拿出全款,实在做不到。木料拉走了,她们母子往后的日子更难熬。各位也是养家糊口的人,想必能体谅这份难处。不如这样——约定一个还款期限,立下字据,到期我一定担保足额结清。"

领头的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又转头和身后两人低声商量了几句。他们脸上依旧带着不甘,可语气松了些许:"你担保?你拿什么担保?"

"我在厂里干精密车工,有稳定收入。"我看着他们的眼睛,没有回避,"两个月。到时候要是还不上,你们来找我,我认。"

拉扯了将近半个钟头,债主们终于松了口。字据写了两份,还款日期、金额、担保人签字,按了手印。

他们接过字据又看了两遍,才悻悻地揣进口袋往院外走,临走前还不忘撂下一句:"两个月,到时候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脚步声渐渐远了。院门合上,吱呀一声,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下风穿过屋檐的声响。

师母紧绷了许久的那口气骤然松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蹲下去,双手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压抑又破碎。我站在旁边没有劝,等她哭了半晌,才弯下腰扶着她坐到屋檐下的长条板凳上。

"师母,"我坐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师父走了以后,家里还有什么难处?"

师母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缓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她说师父出事之后,厂里的抚恤金走了快一个月还没批下来,催了几次都是"再等等"。

债主三天两头上门,她一个女人家,应付不来,夜里常常睡不着,听见院外一点动静就惊醒。

前几日收拾师父遗物时翻出一沓借条,才知道他不止欠了这一笔。建房子的、买材料的、闺女上学周转的,零零碎碎加起来数目不小。

"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不跟我说,怕我担心。"师母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拧着衣角,"走得那么突然……连句交代都没有。"

我坐在她旁边,喉咙发堵,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话。

沉默了一会儿,师母站起身走进里屋,不多时抱出一个厚重的木箱子。木箱边角磨得斑驳,漆皮脱落大片,露出底下的木纹,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

"这是老根生前放在床头的工具箱。"师母把箱子搁在长凳上,手指摩挲着箱盖边缘,像是在摸一件有温度的东西,"他常念叨,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存折,是这套家伙。生前总说,等时机合适了,就把这些东西交给你,说你踏实肯干,能传承他的手艺。如今他不在了,理当归你,也算留个念想。"

木箱缓缓打开,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我在车间里闻了无数遍的味道。一套精度完好的内外径卡尺、数把打磨精良的硬质合金车刀、一副磨损严重的划针、一把直角尺,静静躺在软布衬垫上,

每一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车刀的刃口还泛着打磨过的微光,看得出师父生前对它们极为珍视。

这些东西跟了他几十年,无数根合格工件经过它们成型,无数个日夜他握着它们站在机床前,把一生的心血倾注在毫厘之间。

我伸手轻轻抚过那把最大号的卡尺,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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