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办公室谈判（第1页）

第二天一早，天色尚未彻底透亮，杜妮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站在厂区大门口，包里塞满换洗衣物与书籍，沉甸甸的。

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布袋，一路陪她走到厂区外的公路边，等候前往县城的班车。

路边已经聚了不少赶早进城的行人，过来送行的，只有我和周建国。周建国十分识趣，退到一旁抽烟，留给我们二人一点独处的空间。

几句叮嘱，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尽是惆怅与牵挂。

灰白色的中巴车轰鸣着驶来，车轮卷起一地尘土。我目送杜妮登上车子坐好，隔着车窗挥手道别。

汽车缓缓驶远，飞扬的烟尘慢慢消散，我和周建国还伫立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杜妮走后，我整日都有些心神恍惚。

至关重要的证据全都不见了。我每天到车间操作机床，手握住摇把，脑子里却全是杜妮的身影。杜妮离开之后，抽屉底层的信封消失，工具箱夹层存放的复印件不翼而飞，就连夹在旧课本里的几张备忘便签，也一并没了踪影。

往后，我该怎么办？

午休的时候，周建国端着搪瓷水杯走过来，蹲在我身旁，静静看了我许久。

他见我眼窝下陷，嘴唇干裂，看得出来，我已经接连好几夜没能睡一个安稳觉。

他将脚下的烟头用鞋底碾灭，低声开口：“你这样熬下去不是办法。张小林当过兵，一步步爬到副厂长的位置，厂内厂外人脉盘根错节，你没有凭据，硬碰硬根本讨不到好处。”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膝盖上放着千分尺，手指反复摩挲仪器冰凉的金属外壳。

周建国沉默片刻，把烟盒揣回兜里，压低声音说道：“我认识一个叫周冥的人，是我堂兄弟，专门帮人调解矛盾纠纷，为人处事讲规矩，在县城圈子里有些人脉。要是你同意，我请他过来，出面和张小林坐下来谈一谈。”

我抬眼看向他。周建国在踏风厂大半辈子，跟着杜长林做事，一直是本本分分的车间主任，向来不愿掺和复杂纠葛。如今说出这番话，是真的替我焦急。

“这么做，会不会给你招来麻烦？”我心里有些顾虑。

“风险肯定会有。”周建国声音压得更低，“但只讲道理谈判，不闹事、不动手，只是跟张小林讲清楚，做事别赶尽杀绝。这种内部纠葛，厂里不好直接插手，报警也缺少实质立案依据。周冥在本地有几分薄面，相信张小林愿意给他几分情面。”

我长久地陷入沉默。依靠旁人从中斡旋调解，从前我从未想过。可如今关键证据尽数丢失，我实在没有别的出路。

“可以。”我说道，“但是一定要守住底线，绝对不能发生冲突动手。一旦闹到打架伤人，不论是非对错，我们两个人都要彻底垮掉。”

周建国点头应下，当天傍晚便离开了厂区。

次日上午九点，办公楼各个科室人来人往，办事的干部络绎不绝，走廊脚步声此起彼伏。没有人留意到，有三个陌生男人缓步走上二楼。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周冥，一件深灰色夹克，身材宽厚，步履沉稳，神色肃穆，自带一股气场。身后跟着两个随行的同伴，安安静静跟在身后，不作任何张扬。

三人来到副厂长办公室门前，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张小林打电话的说话声。

周冥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叩响门板。

屋内的谈话声短暂停顿，传出张小林的声音：“进来。”

周冥推门而入，两名同伴随之进门，随手将房门合上，没有落锁。

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张小林正坐在沙发上捧着茶杯，看见进来的三张陌生面孔，眉头紧紧皱起，把茶杯搁在茶几之上，语气带着警惕：“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厂区办公场所，无关人员不能随意进来，有事请去综合办公室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