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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灯寄信(第1页)

谭老根留卫伟在家饮酒谈心的那个傍晚,厂区的暮色依旧裹着一层洗不掉的灰雾,冲天炉远远飘出淡红烟火,可整片厂区都透着几分安静冷清。

机床车间的下班铃悠长响过,工友们三三两两收拾工具结伴离开,唯独杜妮在图书室门口来回踱步,目光一遍遍扫过车间出口,始终没看见我的身影。

自从那晚河堤星空下二人许下生死不离的誓言,杜妮的心便牢牢拴在了我身上。

昨夜月下相拥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晚风、流水、漫天繁星见证了二人坦诚的心意,她卸下所有少女的羞怯拘谨,完完整整将自己的一颗心交付出去,心底悄悄立下誓愿:往后无论富贵清贫,风雨坎坷,她都要陪着我,只求他永远不要放开自己的手。

车间里的人早已经空了,机床的嗡鸣彻底停歇,杜妮顺着厂区主干道一路找寻。先去机床工位,冰冷车床静静立在原地,谭老根的工具、记录尺寸的小本子整齐摆在台面,人影全无。

下班铃响过之后,机床车间的嗡鸣声一层层退了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慢慢撤走。工友们三三两两收拾工具,铁皮工具箱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着,渐渐稀疏,最终归于沉寂。

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图书室门口。

她起身走到图书室门口,目光顺着厂区主干道一路望出去,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路灰蒙蒙的,看不见半个人影。

她站在门槛上等了一会儿,又走回去坐下,翻开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又等了半个钟头,路灯终于亮了,橘黄色的光沿着马路一盏一盏铺开,可路的尽头依旧空荡荡的。她又快步赶到我合租的小平房。虚掩的木门推开,屋里黑漆漆的,小赵的工装堆在床角,煤油炉冷冷清清,灶台上没有半点烟火气。

一股不安从脚底漫上来。杜妮站在门口,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厂区外围鱼龙混杂,从前刘二毛那伙混混多次上门寻衅,她生怕我又被人堵在哪个巷子里脱不了身。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逢着相熟的工友便停下来问,脚步越来越急。

问了三四个同班组的人都没问出结果,直到在食堂门口碰见一个年长的车工师傅,对方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糊地说:"你说卫伟啊?下班那会儿谭老根拽着他往乡下去了,说是回去喝两杯。那师徒俩一路聊着天往乱坟坡那边走的,我还提醒了一句那边天黑路滑呢。"

乱坟坡。

杜妮的心猛地提起来又缓缓落下去。提着是因为那地方她听说过,早些年废弃校舍改的坟地,白天经过都阴森森的;落下去是因为至少他不是在跟人打架,只是陪师傅回乡小坐。她长出一口气,向老师傅道了谢,转身往回走。

夜风渐渐凉了,路边的梧桐叶被吹得簌簌响。她回到图书室后面那间小隔间,拧亮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圈在桌面上铺开,照亮了摊开的图纸和半截铅笔。

往日这个时候,我总会准时推门进来,搬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个人对着图纸低声讨论,他问,她答,偶尔卡住了就一起翻书找答案。有时候不说话,各看各的,可那种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感觉,比说什么都踏实。

今夜这间屋子却冷清得让人发闷。

杜妮坐到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图纸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梧桐枝桠的影子映在玻璃上,乱糟糟的一团,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绪。她闭上眼,那些鲜活的画面便一股脑涌上来——舞厅初见,他挨了一拳还挡在她前面不肯退;调离铸造车间那日,他捏着调令时微微发抖的手指;饺子馆里隔着热气腾腾的蒸笼,他低声说起年少窘迫的过往;还有河堤青石上,他笨拙地环住她的腰,说"我怕给不了你安稳日子"时眼底的自卑和认真。

那晚她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十根手指扣在一起,说"天塌下来一起扛"。她说那句话的时候,心是满的,再也没有半分保留。

可今夜他不在身边,那份满当当的心意就变成了空落落的长夜。

杜妮睁开眼,拉开抽屉,取出方格信纸,拧开钢笔。笔尖在墨水瓶口轻轻刮了两下,吸饱了墨水,落在纸面上时,第一个字微微洇开了一小团。

"亲爱的卫伟:"

她顿了一下,看着那四个字出神。从前写信给谁都是规规矩矩的"同志""同学",这两个字落在纸上,烫得人指尖发麻,可她不想改。她就是要让他看见,让他知道,她的心意和那晚河堤上的星光一样,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笔尖继续往下走,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要把满腔的思念都压进笔划里。

"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煎熬,连等待都成了一种喘不过气的痛。天色暗透之后,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在路面上,像你每次望向我时温柔的眼睛。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望着门外空荡荡的厂区大路,一颗心悬了整整一下午,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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