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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一九九〇(第1页)

啤酒瓶砸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食堂旁边巷子口系鞋带。

碎玻璃擦着我头皮飞过去,在砖墙上炸开一团白花花的泡沫。暗红色的血顺着谢胖子后脑勺往下淌,混着碎玻璃渣和啤酒沫,糊满了他整片后背。

几个光头壮汉围上来,皮鞋狠狠踹在他脊梁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我握紧拳头,膝盖一弯就要往上冲。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死死扣住我的胳膊,疼得我吸了口凉气。铸造车间向师傅的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小卫,别多管闲事!你管得了吗你!"

就在这一刻,脑海深处那根弦"铮"地断了。

两股记忆像两列对开的火车,轰隆隆撞在一起。

2024年冬天。狭窄阴冷的出租屋里,我手机屏幕上还亮着十二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七毛的负债账单。心脏绞痛一阵接一阵,眼前发黑,呼吸越来越弱。

最后一口气咽下去的时候,指尖还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水电费催缴单。

再睁眼,鼻尖弥漫着踏风机械厂特有的气味——焦炭的呛、铁锈的冷、翻砂车间那股黏糊糊的潮气。眼前是那条走了五年的厂区小巷,谢胖子正往地上倒,溅起的泥点子落在我的深色长裤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光洁。没有常年送外卖被风吹出来的裂口,没有跑工地时钢筋划破的疤痕,没有深夜搬货磨出来的厚茧。手腕上那道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留下的疤,消失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光滑紧绷,没有三十四年后被生活反复磋磨出来的松弛与疲惫。

1990年,六月二十五号,踏风机械厂发薪日。

我回到三十四年前了。

胸腔里的心跳慢慢从擂鼓变成平稳的搏动。我松开握紧的拳头,缓缓站起来。

向师傅还攥着我的胳膊,铁锈味儿的气息喷在我耳根上,他以为我被吓傻了,其实我脑子里只剩一件事——

上辈子我在这家工厂熬了五年。被排挤、被背锅、被利用,下岗的时候连补偿金都没拿全。后来送外卖、跑工地、睡过地下室,最后孤零零死在出租屋里,兜里掏不出二十块钱。

这辈子我手里捏着三十四年的记忆,哪批设备即将报废、哪个领导终将落马、哪些人未来能够乘风而起——我全都清楚。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

足够了。

那群光头壮汉打完了人,为首的那个蹲下来在谢胖子口袋里翻了翻,搜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往裤兜一塞,吐了口唾沫:"欠的钱三天内还清,不然下次卸你一条腿。"

说完几个人晃晃悠悠走了,像逛完菜市场一样悠闲。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没人叫医生,没人伸手搀扶,也没有人报警。

谢胖子趴在泥地里,后脑勺的血慢慢渗进红砖缝里,跟雨水积下的泥洼融在一起,凝成暗褐色的污迹。

食堂的灯从远处照过来,昏黄、寒凉,静静落在他一动不动的后背上。

我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和泥点。上辈子这时候我蹲在巷子口愣了半天,腿麻了才起身。此刻扫过谢胖子的背影,往事清晰浮现——三个月后他会被追债之人打断一条腿,厂里给了他八百块安置费,自此彻底消失。

眼下,我救不了他。但这件事,我记下了。

"走吧。"向师傅松开我的胳膊,拍了拍我肩膀,背着手缓步离开。

我刚转身准备回宿舍,身后传来一个软绵绵的声音。

"小卫。"

我停住脚步。

樊辛笑嘻嘻地靠在食堂侧门的门框上,白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点油渍。她双臂抱在胸前,衬衣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肌肤。晚风撩起她耳边一缕碎发,暮色里,她眼底亮晶晶的。

"你租房那事,"她说,"今晚来我家细谈。但别太晚,我在家等你。"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围裙底下深色长裤裹着圆润的腰臀,身姿摇曳,消失在食堂门后。

我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一弯。

上辈子,我傻乎乎准时赴约。十九岁的少年,头一回被三十岁的少妇这般主动邀约,心里又紧张又躁动,胡思乱想了一路。结果进了门,她只正经和我聊房租,连一杯水都没倒。离开时我脸颊滚烫,只觉得自己像个蠢货。

而那仅仅只是开端。往后半年,她总借着各样由头叫我上门,次次暧昧开场、正事收尾,长久吊着我。等我醒悟过来,她只是利用我的出入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时,一切都晚了。

厂区流言四起,副厂长张小林顺势把我发配到全厂最苦的铸造车间。上辈子,我耗费三年才从那个泥潭爬出来。

这辈子,望着她摇曳的背影,我心里透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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