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最后半个月,两人做了两件事——肖瑾在A市租了一间短租的公寓,把洛漓那套颜料和画材全部搬了过去;洛漓开始教肖瑾画水彩。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窗户朝南,夏天的阳光从早到晚地灌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晒得暖烘烘的。洛漓在窗边支起了两个画架,一个他的,一个肖瑾的。颜料管排在窗台上,被晒出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洛漓教得很认真。"水彩跟其他颜料不一样,它是靠水的流动和颜料的沉淀出效果的。你画的时候不能太用力,也不能完全不管——要顺着水的性子来。"
肖瑾坐在画架前面,握笔的姿势已经比初学时稳多了。他跟着洛漓的示范画了一片天空——这次没有变成泥石流,蓝色从浅到深慢慢地晕染开,边缘模糊而柔和。洛漓弯下腰看着他的作品,鼻尖几乎要碰到画纸。"……嗯。这次像天空了。"
"我进步了。"
"进步很大。"洛漓直起身,顺手把肖瑾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了后面。他的手指在肖瑾的太阳穴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继续。画完这片天空加远山。"
"加远山的话——"
"我教你。"洛漓搬了把凳子坐在肖瑾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夏天的窗台前面。窗外的蝉鸣没完没了地响着,空调的嗡嗡声低而持续。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和颜料管的影子一起投在地板上。洛漓的手覆上肖瑾握笔的手,带着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这样运笔的话,远山的边缘会自然虚化——你看,柔和一点。"
他的声音就贴在肖瑾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掠过肖瑾的耳廓。肖瑾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瞬。"……你说话能不能离远一点。"
"为什么。"
"你在我耳朵边上说话我画不了画。"
洛漓顿了一下,然后他靠得更近了,嘴唇几乎贴着肖瑾的耳垂:"那就不画了。"
肖瑾把笔放下了。转过身来的时候洛漓已经往后仰了一点,眼底带着那种他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亮晶晶的笑意。肖瑾看着他——面前这个人穿着白色的短袖T恤,袖口卷了两折,锁骨露在外面一小截,被阳光晒出了浅浅的粉。他的头发比寒假时长了一点,发尾扫在衣领边缘,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你笑什么。"
"笑你这个表情。"
洛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他刚才教画的时候大概无意识地咬了嘴唇,下唇留了一道浅浅的压痕。"什么表情。"
"就……想亲你的表情。"
洛漓的耳尖又红了。但他没有往后躲。他只是偏过头,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像在看外面的天空。但他的嘴角翘起来的那道弧线,在窗台的逆光里清晰得像一道被描了边的弯月。肖瑾凑过去,吻在了那道弧线的顶端。
夏天的蝉鸣在那一刻好像被调低了一档。窗台上排列的颜料管被晒得暖融融的,油画笔搁在水杯里,笔尖的蓝慢慢在水中晕开。洛漓闭着眼,手指落在肖瑾的手背上,轻轻搭着。那个吻不长,但深——是那种把所有的语言都吞掉的、安安静静的深。
分开之后两人继续画画。肖瑾完成了那片天空和远山,洛漓帮他调了一个新的颜色——"这个是群青加了一点灰,画远山深处的阴影。"他说着用笔尖调了一点颜色涂在肖瑾的纸上,那个蓝色沉静而柔和,像夏日傍晚天际线最远处的那一层。肖瑾看着那个颜色,又看看洛漓低头调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整年的夏天——从初见那天开始——都可以用这个颜色来概括。远山的、沉静的、温和到让人想靠近的蓝。
八月底,暑假结束前最后一周。两人坐在公寓的小阳台上看星星。A市的夏夜天空清透,远处城市的光污染把地平线染成一片浅橙色,但头顶上方的星空还是清晰可数的。洛漓靠在肖瑾的肩膀上,手里捏着一颗薄荷糖——他从最后那包"三十颗"里拆了一颗出来,终于舍得吃了。糖在嘴里慢慢化开,清凉的甜味和夏夜的温风混在一起,有一种"所有等待都有了结果"的踏实。
"肖瑾。"
"嗯。"
"下学期我们大四了。"
"嗯。"
"毕业之后……你有想过吗。"
肖瑾偏过头看着他的发顶。洛漓的头发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暗光,发旋那个小圈在头顶上清晰可见。"想过。在S市铺A市的线,以后两边跑。等你读完研——"
"读完研之后呢。"
肖瑾想了想。"读完研之后你想去哪儿。A市、S市、或者别的城市——我都可以。"
洛漓沉默了几秒。他握着薄荷糖包装纸的手慢慢把它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整整齐齐的。"……你公司怎么办。"
"公司可以在任何一个城市有办公室。"肖瑾的声音是平稳的、笃定的,像在说一件已经考虑了很久的事,"但我不想在任何没有你的城市过夜。"
洛漓把那个折好的糖纸小方块放在了肖瑾的手心里。"那你先收着这个。等我读完研再还给我。"
肖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被折得工整的绿色方块。"这是什么?"
"第一个承诺。"洛漓坐直身看着他。星光在他眼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银色,"你先保管着。等我们毕业了。等我们安定下来了。你再还给我——到时候再告诉我,你那时候选的是哪座城市。"
肖瑾把那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按了按。"好。我收好了。"他看着洛漓的眼睛——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星光下清透得几乎没有一丝雾气,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肖瑾自己的倒影。"那我从现在开始想答案了。"
"你有很久时间想。"洛漓重新靠回他的肩膀上,声音轻飘飘的,像夏夜风里的一缕余响,"我不着急。"
肖瑾伸手环住了他的肩。两人在阳台上坐到了深夜。星光一帧一帧地从头顶移过,城市的夜灯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静默地亮着。蝉鸣早已止了,只剩下偶尔的虫鸣和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洛漓在肖瑾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月光下投出两道安静的影。肖瑾低头看着他,在A市夏天最后一夜的星辉里,静静地在心里把那个答案过了一遍。
他想好了。其实早就想好了。从他第一次在梧桐树干上写字的那天起,从他在琴房门口听到那声呜咽起,从他在考场外等了一整天看到洛漓出来的那一刻起——答案就只有一个。
那个答案他会在两年后还那个绿色小方块的时候,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