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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档(第1页)

卯时三刻,沈清辞准时出现在户部档案库门前。

春日的晨光还带着凉意,他把那封申请公函递进窗口时,管库的老吏接过去看了三遍,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了好一阵,面色为难地抬眼:"沈大人……这调档申请,按规矩得刘侍郎签字——"

"刘大人昨夜回话说,今日他不在衙中。"沈清辞从袖中又抽出一张纸,上头盖着京兆府的大印,"下官已按程序备妥了所有手续。依据《京兆府案牍调阅条例》第七条,若主官外出不能及时签批,可由京兆府推官携印鉴与案件关联证明,先行调取。待主官回衙后补签即可。"

老吏接过那张条例抄件,凑近了眯眼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那张苍白文弱的脸、听着他时不时低低咳嗽两声的样子,犹豫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沈大人稍候,老朽去搬。"

沈清辞温声致谢,立在门廊下等了小半盏茶。春风吹动他官袍下摆,露出一截细瘦的踝骨,看着确实不像能闹事的人。档案库的门被推开时,他又是低低一咳,拿袖口掩了唇,侧身让老吏先行。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乎规矩、无懈可击。

两个时辰后,沈清辞从档案库出来,怀里多了一只沉甸甸的旧木匣。匣中装着近三年造办处贡品物料的所有原始出入录,纸页发黄,墨迹斑驳,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何思远经手的那几批螺钿金粉,出库时间、数量、去向备注,全都在。与羊皮纸账目上的记录逐行对照,丝毫无差。

铁证到手。

他抱紧木匣往衙门外走,步履比平日快了几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正要拐过街角,忽然听到前方一阵喧哗。

"刘大人!您这一身行头可真是——今年北狄进贡的那匹金线缎吧?连本王都只得了三匹,您倒用上做马褂了?"

是萧景琰的声音,清越里带着三分夸张的艳羡、七分不着调的笑意。沈清辞顿住脚步,侧身隐在巷口的槐树后头,往外看去——街中央,萧景琰正歪在一匹白马背上,一身烟紫色锦袍,腰间挂满琳琅佩饰,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七八个随从,手里捧着茶壶果碟扇子拂尘,排场大得像要去游春。他对面站着的是刚从马场方向过来的刘秉章,后者显然没料到会在这儿撞上翊王,面色微微一僵。

"殿下……殿下怎在此处?"

"本王这不是听说西郊马场今日有赛马么?特意换了新衣裳去看热闹。"萧景琰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他,"刘大人也是去看赛马的?怎么这就回来了?本王才刚出发呢——"

刘秉章脸上挤出一个笑:"老夫……老夫临时有公务要回衙处理。"

"公务?什么公务比赛马还重要?"萧景琰夸张地皱眉,"本王昨儿还跟人说,刘大人最懂马,今天指定能在马场上夺个头彩——"

他絮絮叨叨地缠着刘秉章说了一炷香的工夫,从马匹品相聊到马鞍做工,又从马鞍做工聊到今年贡品缎子的花色,天南海北,没一句正经,偏又笑容满面、语气热络,让人挑不出冷脸的理由。刘秉章几次想告辞都被他"本王还有个事要请教您"拦了回来,急得额角都沁了汗。

沈清辞在巷口听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他抱紧怀中的木匣,转身从另一条路绕出了户部街。

直到走出两条巷子远了,他还能隐约听见萧景琰那清亮的嗓音在背后响:"刘大人您这马鞭上的银镶玉是哪家的手艺?回头给本王也订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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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沈清辞回到了翊王府书房。

他把木匣里的原始账册一册册取出,与羊皮纸账目并排铺开。两份记录上的每一笔出入,时间、数量、经手人、备注说明——全部严丝合缝地对得上。尤其是去年腊月那一笔"造办处杂项"的螺钿金粉出库,原始账册上登记的签收人处,盖的是何思远的私印。

而何思远的私印,沈清辞手里正巧有一份拓印——昨夜从何宅香炉盖边缘提取的指纹之外,他还额外拓了炉底一行极淡的铭文印记,与此刻账册上的私印印文一模一样。

他把两件证据并排放在一起,又掏出那份仵作验尸录。周文仲角膜上的灰色沉积,结合香灰里曼陀罗籽粉的成分,已经可以基本还原作案手法了——何思远以"贡品制作"为名,将周文仲等匠人召至某处,用掺了曼陀罗的香长期熏烤,使匠人精神恍惚、易受暗示。在适当时候,让人写下"绝笔信",再用某种药物引发心脉骤停。死者的微笑,是曼陀罗残留作用于面部肌肉的结果。

何思远管着贡品物料,能拿到螺钿金粉和曼陀罗籽;他有宦官的身份,在宫中往来自如,方便接近造办处的匠人;他手腕上有烫疤,是长期焚那种特制香留下的痕迹。动机——羊皮纸账目上那些流向刘秉章的银钱,需要通过"清洗匠人"来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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