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烈独自坐在窗边,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穿过雪光淋漓的长街,在转角处一闪,倏忽便不见。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只青瓷瓶,伸手拿过来,旋开瓶塞,玉肌膏的清苦药香散出来,混着对方指腹残留的一点粗茶涩味。
谢玄烈将瓶口凑近鼻端嗅了嗅,忽然笑了一声。
“来,当然要来。”
次日卯时,天还没亮透,东市口的积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一条泥泞的小道,两侧铺面大半关着,只有卖早食的摊子升起了炊烟。铁匠铺旧址在巷子最深处,那场大火把门脸烧得只剩一副焦黑的木架子,如今被几块旧席子草草围了,风一吹便哗啦啦地响。
谢玄烈到时,秦九安已经在了。
他背对着巷口,正弯腰在看地上什么东西,谢玄烈站在他身后站了站,还是踩着积雪走近,在他三步处站定。
“我来迟了”,他开口了。
秦九安淡淡道:“相爷忙碌,能来,已是十分不易了。”
谢玄烈忍了忍,还是开口问道:“为何约在这里?”
秦九安只是用靴尖点了点地面,说道:“那夜刺客撤退的痕迹被人扫过,但有一串脚印在墙根底下断了,是翻墙走的。我顺着找过来,就找到了这里。”
谢玄烈凑过去看,果然在焦黑的墙根处寻到半枚模糊的鞋印,靴底纹路比寻常官靴要密,像是江湖人常穿的软底靴。
他蹲下身来,伸出食指去量那印记的长短,秦九安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往回一拽。
“别碰。”
那只手搭在谢玄烈腕间的力道不重,但指腹冰凉,带着经久不息的寒意。谢玄烈被他一拉,身子微微后仰,肩头堪堪擦过秦九安的前胸,隔着冬衣也能觉出对方身上一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枝的气味。
他偏过头,正对上秦九安俯视下来的目光,两人之间不过一拳的距离,甚至能看清对方眼睫上凝的细微霜粒。
“脚印上做了手脚”,秦九安松开他,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些脚印的主人早有准备,撤退路线上都撒了料,沾上就得费工夫解。相爷记得给你的人提一句,别给自己找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玄烈慢慢直起身,手腕上被握过的那圈皮肤在冷空气里微微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将那只手拢进袖中,面上笑得温和:“秦大侠懂得真多。”
“在江湖长大,自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学过一些”,秦九安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隔着布料将那枚脚印拓了下来,动作极仔细,“唐门源远流长,其内部成分自然复杂,一定程度上说,这次的分裂,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怎么好?”
迎上谢玄烈的目光,秦九安忽然一挑眉,道:“至少,相爷不需要和唐门结怨了。”
谢玄烈还没说话,秦九安已说了下去:“约相爷来这里,除了让相爷能亲眼瞧一瞧这脚印,还是想告诉相爷,黑水帮正是害得那位铁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所以说……”
“是以”,秦九安忽然一笑,道,“相爷若是不怕脏,一同走一趟城西?”
“城西是?”
“要查黑水帮,当然就得从黑水帮安置在京城中的暗桩查起”,秦九安将那方帕子折好收入怀中,抬眼看了看天色,继续道,“那个人常年住在城西柳叶巷,姓宋,明面上是个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实际上除了黑水帮和京城中的消息往来,他专管着黑水帮蜀中那条线的生意。上元那批刀,十有八九经过他的手。”
“只是刀,不是人?”
秦九安笑了笑,道:“换做谢相,会让刀和人出在同一处吗?”
谢玄烈被问得略略一怔,跟着笑了:“我倒是明知故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