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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如昼(第2页)

那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有人将枯枝被踩断所发出的“啪嗒”声,可外面分明没有人!

不对,有人!

谢玄烈的余光才勉强看到了一个影子,第一柄刀已飞了出去,打着旋扎进殿柱,嗡鸣不止。

然后是第二柄、第三柄……

好快的身法!

接着,那影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就像是故意给那个杀手机会一般,他在五名杀手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月光落地的间隙里,身形模糊得像一缕烟。他似乎并未带兵器,又像是眼前这些人根本配不上他出兵器,每每一有接触便立有一柄刀脱手。最后一个杀手扑来时,他侧身,两只手指自下而上挑过那人下颌,那人整个身子便腾空翻了半圈,重重摔在碎瓦里,再不动了。

前后不过三息,殿内便只剩下了赵横粗重的喘息和周谦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那人就站在破顶泄下的月光柱里,偏过头来看谢玄烈。

“还活着吧?”

谢玄烈半跪在地,一手撑着残案,肩头的血顺着手臂滴进废墟。他抬起头,本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对上了一张梦中的脸。

眉骨微高,眼尾狭长,鼻梁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薄唇微抿着,唇角微微向下压,显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寡淡。发尾微微卷曲的墨发用一根素银簪随意绾了,散下来的几缕被夜风撩着,拂过下颌的弧线。

那一瞬间,十三年前的淮水轰然倒灌。

那年他十一岁,正是隆冬。

淮水封了一半,冰面下暗流涌动,他跪在岸边的积雪里,十指刨得血肉模糊,冰面上全是红色的划痕,河工们把他架起来往回拖,他嚎哭着去够水面,声音在寒风中裂成碎片。至于水下那具被暗流卷走的身体,那张被冻得青白却依然俊秀的少年面容,最后一次翻上来时,额发贴在眉骨上,唇角微压,像睡着了一样。

像极了此刻面前这个人。

谢玄烈攥着案角的手指骤然收紧,碎木刺进掌心,他都浑然不觉。

“发什么怔?”那人又开口了,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大半,剩下来的几个字又冷又淡,“走不走?不走我可要走了。”

谢玄烈盯着他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血从掌心滴下来,砸在朽木板上。

“吧嗒,吧嗒。”

就在这时,赵横那柄始终未动的出鞘长刀忽然从斜后方无声斩来,目标正是谢玄烈的脖颈,后者不是没看到,可他的身体却仿佛生了锈,死死地钉在原地。

然后,他看到了那人的兵器。

那不是剑也并不是刀,至少,谢玄烈没见过这样的剑或刀。

一出鞘,便耀着瘆人的寒光。

人还在原地,就那么随手一挥,赵横的横刀已断成两截。前半截飞出去扎进周谦面前的矮案,把那张圆脸吓得涕泪横流。后半截还握在赵横手里,他低头看着断口处光滑如镜的切面,额头上的汗一层层往外涌。

“要打吗?”那人问。

赵横盯着那人的脸,似乎想要问什么,但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那人手腕一翻,寒光已陡然消失,“这人我保了,告诉你背后的人,再动他,我先动你们。”

赵横咬了咬牙,扔下半截断刀,拎起瘫软的周谦从后殿缺口退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谢玄烈终于站了起来。

肩头的伤扯动时疼得他皱了皱眉,但视线始终没离开那张脸。

那人站在月光里,歪头看着他,眉眼间那点寡淡的疏离感,让谢玄烈心里翻涌的潮水又涨高了几分。

“多谢侠士救命之恩”,他开口,嗓子有些哑,清了清才续上,“不知如何称呼?”

“姓秦”,对方说,“我只是路过,你不用问那么多。”

谢玄烈笑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他眼角微抽,但那笑容仍维持得恰到好处,温润无害,像学堂里最守礼的学生。

“秦大侠”,他往前走了半步,月光也照清了他自己的脸,额角有汗,唇色发白,但目光很稳,“若不是你,我这条命今日就丢了,有什么我能做的——”

“不必”,姓秦的截断他,偏过头去看了看破顶之外的月亮,像在辨认时辰,“今晚的刺杀只是个开始,接下来,你自己当心。”

说罢转身,踏着满地碎瓦黄叶往外走,和月光同色的衣摆扫过枯草,步伐不快,却越走越远。

谢玄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最终在门洞的暗影里消失,攥紧的拳头终于慢慢松开,掌心的木刺扎进肉里,疼得他清醒了几分。

那卷泛黄的纸周谦跑时没来得及带走,他借着残烛的光展开,纸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的正是淮水旧案的卷宗抄本。

他看了三行,忽然笑出声来。

“谢玄烈,你还真是终日打燕反被燕啄了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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