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日在饭桌上,一直看我。是不是想问裴直元的事?”
萧时衍没应,但控制不住的偏开了头,本想张嘴说没有,可他肢体动作也太过明显,矢口否认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那我问你,萧时衍。”沈罹之的语气忽然变了,他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你觉得陈迟不理谢照白看着就像对他没情。那,有没有情到底怎么算呢?”
“我……不知。”萧时衍的语调也轻了些,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没自称“属下”,更不敢回头去看沈罹之。
“陈迟若隔三差五给谢照白寻些金银首饰、稀罕药材,你觉得这算有情吗?反过来,谢照白要是抛下他的病患医书,撵着陈迟到军营里都跟着,你觉得就叫有情了?”
萧时衍眨了眨眼,摇摇头,他说不出为何,但觉得这样不对。
“陈迟是个有年纪的男人,谢照白是个游医。陈迟给只镯子、谢照白什么都不干陪着坐一整天,这两件事根本没有区别,因为他们俩给的,都是自己不缺的东西。”
“所以他们给了别的。”沈罹之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深了许多,“陈迟给他三五日回城一次在我府里借口夜巡彻夜的等,怕见不到他;谢照白放着南方自己家里的医馆不回去坐堂,自己在城里看病人攒钱,他是日日在我府里混吃混喝,可他用在陈迟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自己买的。”
沈罹之的话很轻,像烛火边缘那点将灭未灭的光,偏偏全落进萧时衍耳朵里。
他仍蹲在床前,身子有些僵,手搭在膝头,指节不自觉地蜷了蜷。沈罹之侧躺着,一截小臂从被下伸出来,腕子细白得发青,就搁在枕边。萧时衍一垂眼,就能看见他小指在月影里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要指什么,又懒得伸。
“你听懂了没有?”沈罹之问。
“懂了一些。”萧时衍说。他声音低,像从喉咙里慢慢挤出来。他其实没全懂。陈迟和谢照白那些弯弯绕绕,他从前不懂,今夜被沈罹之一点点剥开,才觉着原来情这种东西,未必都要摆在明面上。有人给的是整日整日的热闹,有人给的只是巡夜归来的半盏茶、门外悬着的一盏旧灯笼。可这些,和他从前想的都不一样。他以为喜欢人,总该是明明白白的。像刀出鞘,见光,见血,谁都看得见。
“可这两样,裴直元都给过我。”
说不出来的冷从脚底冲到天灵盖,萧时衍整个人僵住,情绪瞬间从那些弯弯绕绕被扯了回来,克制不住自己把脸扭了回去看向沈罹之。
那人眼睛没聚焦,涣散的望着梁柱,眼里折着一点儿床边夜灯的光。
“闲、钱。这两样,他当年一个都没有。”
“那年我母亲刚过身,我病重。我父亲在她之前有过一位王妃,生下了恭王府的嫡长子,可惜天命不佑,在嫡次女出生时难产血崩,续弦寻不得合适的,找了我母亲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商贾女儿。你看赵宗冶缠着我,其实是除了他以外,宗室里没人同我讲话了。我这样的身份,说显赫,母亲又出身商贾;说微贱,父亲又是亲王。”
“他懒得管我,寻了裴直元来,那会儿他还只是个秀才,不知道什么人荐给了我父亲,给我做伴读。”沈罹之仍平躺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萧时衍几乎以为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那时病着,整日昏昏沉沉。陈迟忙着前院后院的丧事,我身边连个敢近身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来那天,站在我房门外,穿得单薄。我连头都没抬,只看见他手里提着个书箱,那时我只想,这王府里又来了个要死的。”
“他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三公子’,也不把我当‘死人’的人。”
“我母亲没了以后,时常说些刻薄话。对陈迟也是,对谢照白也是。只有他,从不往心里去。我冲他发火,把药碗摔了,他就拿帕子把我的手擦干净,再去端一碗来。我说‘裴直元,你不必这样’。他说,‘我知道。可我不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沉进了深水里。
“我那时只有十六岁。恭王府大,可在我眼里像一座坟。裴直元站在哪里,哪里就有一点活气。我夜里醒来,听见外头下雨,再睡不着就跑去厢房寻他,他从不嫌我烦,给我擦擦头发和衣裳,问我冷不冷。”
“他家里父亲早逝,寡母有疾,自己省吃俭用把银子都寄回去。可有次他陪我去街上转,我多看了个盏子两眼,他问我是不是喜欢,我说只不过颜色有点儿新鲜,也没什么。”
“隔日他把那盏子捧来了。不贵,但只是对我来说的不贵,我怔怔看着他,说,这是你小半个月的工钱,他却笑了,说‘公子待我好,我无以为报,可只有这个我现在就买得起,所以我一定要送给公子’。”
沈罹之的声音忽然带了些颤,他安静了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过分明显的叹息。
“后来他走了。春闱三年一选,那年我十九岁,他中了。陈迟告诉我,裴直元离府了。他临走前似乎和我父亲说了什么,看我父亲神色,大概是没给裴直元好脸。我几乎疯了,说了这辈子最畅快、最疯魔的话,我说,我喜欢裴直元,你不必再给我议亲了,我要和他过一辈子。“
萧时衍的身子忽然绷紧,他仍蹲在那里,沈罹之这些话像在一鞭一鞭抽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