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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第3页)

裴直元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眼梢微不可察地一沉,这职位上的是真正替东宫在盐务司走路的人。盐引怎么发,旧账怎么平,哪批盐从哪条河出去,都得经他的手。把他摘了,东宫在京畿盐务上不是少一个官,是瞎了。

“三公子,”裴直元慢慢道,“卫捷的位置可是盐务司的实职,不在官仓小案子里。殿下再想息事,也不至于拿他出来。”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沈罹之连眼皮都没抬,只把手里的书往案上一搁,像这局已经散了,“我要这个人,是要赵宗珩知道疼。你回去跟他说吧,要么把这位置让出来,要么让淮王明日把折子往上再递一阶。两条路,自己挑。”

裴直元没说话。端起手边那盏已经温吞的茶饮了一口,又慢慢放回去。茶盏底磕在木案上,那一声像棋盘上落了一颗子。

“卫捷在盐务司待的时日不短,他是太子半个钱袋子,手里过的不止官仓这一桩。三公子要他,可以。但这事快不了。”裴直元抬眼看沈罹之,声音还是那样温,却没了先前那点客套里的软和,“若明日就动人,外头一看便知是清洗。盐务司上下几十个书办、差官,会先慌。人一慌,嘴就乱,到时东宫只会难看。”

沈罹之没接话,只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

“二十天。”裴直元说,“给我二十天。卫捷手里的差事,得一样一样交出来。官仓的账,盐引的底,还有几桩旧年没结的事,都得先抹平。二十天后,谏院自会有人上书弹劾,把他从这个位子上撕下来,届时太子殿下也干干净净,这样大家都好看。至于这个位子上新坐谁,三公子不至于也要管吧。”

“你们动你们的,我动我的,各凭本事,裴大人。”沈罹之慢慢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二十天太久了。赵宗冶那性子,等不了二十天。我若按着他不发,头一日还成,第二日他就该坐不住了。你当谁都跟你似的,能端着杯茶,等日子慢慢过去?”

裴直元笑了下,笑意极浅:“淮王殿下等不了,可他能听您的。三公子若说二十天,他再坐不住也会坐。只看三公子肯不肯。”

“你倒会替我安排。”沈罹之轻嗤一声,语气里却没真怒,反而像被裴直元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样子取悦了,“行,我赏你这二十天。多一天,我就让周季把西水门那晚的灯笼亮到东宫正门口去。你回去和赵宗珩说,卫捷要死,就给我死透。别半道又出来个‘狱中悔罪’‘冒死上疏’,那便不是我不给他脸了。”

裴直元轻轻点头,像在把沈罹之话里那点刺摘干净。

“三公子既赏了这二十天,下官自然把事办妥,绝挑不出错。东宫不会发话,盐务司也不会有人替他喊冤,这案子最后只是一件渎职贪污,没了。”裴直元慢慢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人事。

“成。”沈罹之又拿起那本书翻了一页,眼睛没看他,“那就有劳裴大人,让卫通判在牢里死得体面点。毕竟也是东宫养了多年的人,总不好死得太难看。”

“那自然。”裴直元道。

“萧时衍,送客。”

裴直元起身,却没往门外走,朝沈罹之迈出步子,只余三步距离时,萧时衍立刻往前一挡,肩背绷得像把拉满的弓。

裴直元停住,目光越过萧时衍,落在沈罹之脸上。

“沈罹之,你如今连我近你半步,都要人挡了?”他笑问,语气像在说一件极有趣的旧事。沈罹之坐在那里,没动。

“萧时衍。”他还是开口,“放肆。”

萧时衍没动。

“退后。”沈罹之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多了分不耐。

萧时衍这才收回脚步,退到沈罹之侧后,握刀的手拇指抵着刀镡。

裴直元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笑出了声:“这条狗,养得不错。”

沈罹之没理他,只把脸转向窗外。天光打进来,照得他半张脸几乎透明。

“裴直元,这买卖既说定了,就快去办。再在我府里多待,我怕我改主意。”

“你怎么会想着要东宫的暗账?”裴直元没理他的话,竟半跪下来,仰起脸看沈罹之,像一条忽然从暗处游到人脚边的蛇,姿态又温驯,又冒犯。

沈罹之终于睁开眼。他垂眼看向裴直元,目光像隔着一层薄冰照下来,又冷又静,可没接他的话:“裴直元,你越界了。”他说。

裴直元笑了一下,没退。反而抬起手把沈罹之垂在榻上的一缕头发勾起来,绕在指节上,送到自己鼻尖轻轻嗅了嗅。

“你从前不这么说。”他道。

萧时衍的刀“铮”地出了三寸,刃光一闪,盖不住的杀意。

“别动。”沈罹之开口,却是对萧时衍说的。

萧时衍刀身僵在半空,没再往前进,却也没归鞘。他死死盯着裴直元,像只要沈罹之再说一句,他就能让这只手再也碰不了沈罹之。

沈罹之没躲,他任裴直元嗅闻自己的发梢又放开,伸手握住了裴直元那只手腕。

那动作很轻,甚至称不上用力,可裴直元觉得,自己的腕骨像被人从里到外冻住了。他目光里忽然混杂上别的情绪,瞳孔都有些轻颤,呼吸粗重到不自觉微微张开了嘴。沈罹之的手很凉,凉得让他心脏都缩了一下。

“你今晚来,是替赵宗珩求情。”沈罹之对上他的眼睛,神情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滚。”

沈罹之甩开他的手,像甩开什么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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