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那边更辽阔,也更干净。”唐凌峰望向天际,“巴蜀的山很高,秋风一起,云雾都被压在山腰底下。过了雪线,天就黑透了,星星亮得扎眼。从前我也不明白,先祖为什么非要把门派立在高崖上。后来我一个人在峰顶守了一夜,才慢慢想通。离天近了,离凡尘纷扰也就远了。心里一开阔,许多原先觉得过不去的事,反倒都能放下。”
海桐抬起脸来,顺着他的视线望向天际。今夜云层渐厚,群星隐退,唯有一线微光穿透云缝。
“若有朝一日能踏出这道山门……”她喃喃道,“我想亲眼瞧一瞧。”
唐凌峰收回视线,定定看向她:“那便去。”
字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疑。
海桐微怔。唐凌峰面色正肃,“海桐,我此番自巴蜀赶来,本就是为带你离开。”
海桐搭在膝头的指骨下意识收紧,眼底泛起苦涩:“骆海桑绝不会准的。他恨毒了我,巴不得将我熬死在后山,怎会容我踏出沧山半步。”
“他不得不准。”唐凌峰眸光沉凝,“只要你自个儿点头愿意随我走。”
“强闯山门么?”海桐心口一紧,“太白弟子遇刺后,庄内戒备森严如铁桶——”
“不必强闯。”
唐凌峰大袖微垂。袖底深处,那卷厚硬的文书正紧贴在他小臂上,隔着衣料泛着沉甸甸的温度。
出蜀那日,他便把那纸婚书揣在怀里。
一路行来,他反复琢磨说辞,想着该怎么把当年两家长辈定下的白头之约,堂堂正正说出口。
可今夜穿山赶来,见到的却是海桐满脸泪痕,伏在泥泞里描画星图。
她分明哭过,却仍守着那份尊严。此时拿婚书做解药,与施舍无异。
“今日午后,我与同门已将东西运进了客院。”唐凌峰神色坦然,耳后却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浅的薄红,“箱中备齐了当年骆伯父托付唐门的契证与信物。明日破晓,我便带着东西去见骆海桑。”
他迎上她惊疑的目光,“我答应过伯父要带你走,便绝不会让你像个逃犯一样奔逃。骆姑娘,在下定会让你挺直脊梁,当着全庄人的面,堂堂正正迈出山门。”
海桐呼吸微滞:“若是……他不认那些信物呢?”
“八荒各派有定下的铁律,江湖世家亦有撕毁不得的公道。”唐凌峰道,“容不得他放肆。”
山风拂过,吹动他深紫色的袍袖。
海桐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眼前这个替她谋算好每一寸退路的男人,心底那潭封冻成冰的死水,终于一寸寸消融。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畏怯抹去:“明日……什么时辰?”
唐凌峰神色柔和:“明日卯时一刻,我来烟海阁接你,一同去前厅。”
海桐撑着身后的老树站起身,伸手拍净裙摆与膝头的泥泞,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唐凌峰退开半步,月色下郑重向她抱拳一礼,“风露太重,早些回屋歇息。明日天明,一切便有着落了。”
言毕,他身形微动,如轻鸿般隐入苍莽林道,甚至未曾带落一枚沾霜的寒叶。
后山重归万籁俱寂。
海桐立在树下,望向地上那幅浸在月华中的星图,终于长长舒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