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门前的石狮子披着一层薄雪,熟悉的青瓦白墙,令初却恍惚觉得隔了很久很久。
嫂嫂今日恰好出门采买,哥哥还在当值,府里静悄悄的,只檐下几串冰棱在日头里亮着。
小丫鬟熟门熟路地引着他们穿过抄手游廊,直往父亲的院落来。
还没进门,令初就顿住了脚步。
窗内暖着一点烛光,日头虽已上了午,病中的人总爱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
她隔着糊着窗纱的格子往里一望,便看见父亲一个人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书,翻的极慢。
灯影映着他半边脸,鬓角的白发比上回见时又密了一层,顺着耳根一路蔓到后脑去,像这场雪,不知不觉就覆盖了整片屋檐。
令初鼻子一酸。
她忽然就想起母亲走后那些年——父亲书房的灯,总亮到很晚很晚。
她那时只当他是案牍劳形,如今才懂,夜太长了,一本书翻来翻去,也不过是给自己找个不睡的理由。
后来姐姐出嫁了,她也嫁了,这偌大的苏府,竟只剩他一个人。
她吸了吸鼻子,才抬手推开门。
“父亲。”
苏父缓缓抬起脸。
他先是眯了眯眼,烛火映着,那双眼一时没对上焦,疑惑地眨了眨,嘴唇动了动。
下一瞬,那双眼里的雾忽然散了。
他手里的书啪地落在被子上,整个人往前探了探,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不敢信,再到一下子笑开了褶子,连声音都抖起来:
“初初?”
“初初!”
“你怎么回来了?”他伸手就要撑着坐直,却被一阵咳绊住,边咳边笑,“我不是叫你哥哥瞒着……都是小毛病,不碍事,养两天就好,何苦跑这一趟……”
令初快步走到床边,将手覆在他的手背。
父亲的手背上全是细纹,骨节还硬硬的,却比之前瘦了许多。她指尖一碰,眼眶就红了。
“父亲,”她声音软,却带着一点执拗,“女儿出嫁了,就不是你女儿了么?”
苏父一愣,嘴张了张,竟被噎住了。
“这样大的事,父亲什么都不肯同我说,”她把他的手轻轻攥紧。
“还是夫君在茶楼听同僚提起,急着回府告诉我的。婆母知晓此事,特许我在苏府住到年三十。父亲,您这病,我得亲眼瞧着它好了,才肯回去。”
苏父听着,眼圈忽然就热了。
他不敢再看女儿,怕止不住泪,年纪大了,泪窝子就是浅。
目光越过令初,落在一直规规矩矩立在门边、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陈未已身上。
看见落在自己身上目光,陈未已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岳父。”
苏父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哼笑了一声,眼底的欣慰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还好。”
他这老对头……丞相,跟自己斗了半辈子,脾气也惯不讨人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