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且算是顺利吧。”卡莲说,“就我所见,两边神殿的人虽然称不上无话不谈,碰面的时候也算平静。不过总的来说,这事和我无关,你想要问我,还不如随便抓一个地位高的修士去问。”
塞萨尔必须承认,每次听她这么说,他都觉得很荒唐。她丢下这事不管,比他放下北方领地还要不可思议。
“你就这么扔下不管了?”他问道。
卡莲双手合拢,“我并非有意带去启示,怀有信仰却迷失在路上的隐修士询问我信仰之事,我就告诉他信仰之事,仅此而已。他们打算怎么利用,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情。”
“那要是我问你呢?”
她把银白色的眉毛蹙了起来,“你这没有信仰的人,一说到信仰之事就是心怀邪念取笑信徒,你还有其它发问的理由吗?”
“人们都说,听你说话常常让他们陷入莫名的伤感情绪。”塞萨尔说。
“还不至于到这种地步。我想,诉说自己往事的时候,不管是给谁诉说,都很容易陷入到感伤情绪里。你自己不也一样?为什么你不把你值得诉说的故事说出来,只对我讲述那些无人知晓的异域故事呢?我知道它们都精妙绝伦,但我更想听人们讲述自己。”
塞萨尔一时无言。他不接话,卡莲修士自然是做起了自己的事情,她研磨药剂的桌子就在神殿一侧,刚好地处一个僻静的角落,位于廊柱的遮蔽下。他在这站了一分多钟,看着她悉心调配药物,对着每一份原料仔细对照检查。眼前的景象和她在诺伊恩的时候没有任何分别,只是桌椅没那么破旧了,地方也没那么狭窄了。
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自己还有任何可能回到过去,和菲尔丝待在一个贫苦的屋子里度日吗?
“我不太擅长这个。”塞萨尔最终说。
卡莲把药剂分发给神殿的仆人。“自己的故事说不出来,却对窥探别人和讲述他人之事兴致盎然。该不会是因为你自己的故事,你自己都不敢回首吧?”
“如你所说。”他说,“陷入回忆总会让我神志恍惚,既感受不到外在世界,也无法察觉时间的流逝,想要说出来就更难了。你难道不会吗?”
“你的存在之树和这世上的人们纠缠得太深了,”卡莲说,“看起来过的随心所欲,实际上什么都放不下。至于我,我什么都没有拿起来过,又何必说什么放不放得下呢?”
“过去对你来说算是什么?”
“过去不过是一些沙滩上的足迹,随着时间的海浪冲刷变得越来越浅,不再重要,只有你自己偶尔还能想起它们,提上两句。等到死亡的一刻回头眺望,你的一切都会变成过去,然后什么都不会剩下来。”
“死亡呢?”
“死亡就是做梦的人从梦中醒来。醒来的人忘记梦中的景象,死去的人忘记生前的事情,其实没有本质区别。”
“我觉得是你自己的存在太虚幻了。”
“不是微弱,而是虚幻吗?”卡莲皱起眉毛,“你的用词越来越诡异了。”
他们两人的讨论,总会无法避免的来到这一步。总体来说,塞萨尔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位修士渗透人心的强烈存在感。早在诺伊恩的时候,他就发现她看起来像烛火一样微弱,实际上只要对她有所认知,就无论如何都难以释怀了。她一开口,就会让人从她的发言里看到自己,而她只要诉说她自己,就会让他心生不适。
塞萨尔隐约知道,这和他们存在方式的矛盾有关系。他一旦拿起来什么就放不下,为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追逐着多到无法想象的事物,而她的生与死根本不需要理由,她的信仰也不需要奇迹。她经历和见过了这么多人和这么多事,却什么都不打算拿起来,更别说是放下去了。
事实上,他都很难想象她居然能活下来,能从诺伊恩一直活到特兰提斯。如果有任何人像她一样看到一条犯忌讳的路,却要理所当然地走下去,还毫不在意地说给其他人听,那这人的下场一定不怎么样。
卡莲修士当初都差点走不出诺伊恩,而大神殿对她的关注从诺伊恩的时候就有端倪了。之后她毫不在乎地继续犯禁,大神殿也对她越来越瞩目。若不是塞希雅挡住了最初一段时间的密探抓捕,最后她又遇见一个信仰动摇的隐修士,她现在一定是一具埋在大神殿地底的骸骨。
问她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她说路就在这里,还反问他为什么不走。问她为何不惧怕死亡的威胁,当然就和做梦的人从梦中醒来一样,她每天夜晚都在经历死亡。塞萨尔不惧怕死亡,只是他太过专注就会忘记还有死亡这回事,对她而言却完全是相反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