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的转折,是佑持默带来的。
那天是休息日,衣蓝在宣化司门外的石阶上坐着等阿蘅出来。佑持默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册,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衣蓝。”
“阿默。”衣蓝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
佑持默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纸册摊开。纸册上是一份宣化司的内部名录,密密麻麻地列着蜀国境内各大郡城的信众分布情况。衣蓝注意到,这份名录比星枢天工府朝课上发的公开版本要详细得多。
“这半年在宣化司,我做得最多的事就是誊写祈愿文书。”佑持默说,“蜀国境内凡是递到神府的祈愿,誊写归档都要经手宣化司。誊了大半年,哪些信众真心信神府、哪些只是走形式,哪些家族世代供奉、哪些只是临时抱佛脚,文书里都有痕迹。我就把这些痕迹一条一条记下来,整理成了这份名录。”
他把纸册往衣蓝的方向推了推。“你跑功业的时候可以参考。比如这个,蜀南的韩氏,世代在蜀南经营米行,家族庞大,族中嫡系每年平安符续签从不间断,但庶支旁系长期被神府忽视。这些庶支的愿力产出虽然单个不高,但基数大,而且续签意愿极强,他们盼神府的平安符盼了很久了。如果去开发,适合长期经营。”
衣蓝低头看着那份名录。她没有问他为什么要整理这些。她知道他做任何事都像誊写神谕一样工工整整,不是刻意,是习惯。她只是把纸册上的内容抄进了自己的叩门录,在韩氏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她花了整整三个月去经营韩氏。
第一封寄给韩氏的信,她在灯下写了四遍,不是措辞不好,是每次都觉得能再好一点。第一遍字太潦草,第二遍语气太硬,第三遍太软,第四遍她写到半夜,小憨憨在她枕边咕咕叫着催她睡觉,她把信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终于放下了笔。
信里写了一段话:“韩氏世代供奉神府,平安符庇护本家多年。然同族庶支,也是韩氏血脉。若愿续签,弟子愿亲赴府上,为阖族重绘平安符。”
她把信折好,和佑持默那份名录一起收进了木匣。
第一封信寄出去,没有回音。她等了半个月,又寄了第二封。第二封比第一封更短:“弟子羽衣蓝,下月初一途经蜀南,顺道拜访。若不便见,弟子在门外行个礼便走。”
临近初一时,衣蓝又发出第三封信,不久后,她便收到了韩氏庶支的一个老者回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初一巳时,老朽在侧门候姑娘。”
衣蓝赴约那天,穿着神府统一制式的霜青色常服,和所有神府弟子一样,衣料是一样的,针脚是一样的,连袖口的滚边都是一样的。她站在侧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韩氏庶支的老者在侧门等她,不是正门,正门是本家嫡系走的地方。衣蓝没有在意。她跟着老者穿过偏院,在庶支祠堂里给阖族上下讲解了平安符的愿力机制,不收钱,不强制,先贴符,管用了再谈后续。
她讲完之后,老者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第一个来叩庶支门的神吏。”那天她签回了十七份新单,不是大单,但每一份都是庶支族人用颤巍巍的手指亲自在签单上画了押。十七份铢数加起来还不及一个大户的零头,但纯度全是最高评级。
真正的转折,连她自己也没料到。
签单结束后,老者忽然说了一句:“程家那老哥,也来了。”
衣蓝没听清,侧头问了一声。老者指了指祠堂角落里坐着的一个老人,那人比他更老,须发全白,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出声,像是来旁观的。老者说,那是蜀中程氏族老的远亲,程家本家那边有个祈愿递了七年没人接,听说今天有个蜀神府的弟子专程来叩庶支的门,他便来看看,是来看人的,不是来看符的。
衣蓝朝他走过去,蹲下来,问了那老人一句:“程家那封祈愿,是您族中哪位的事?”老人抬起眼看了她一眼,说:“是我堂兄。他写了七年,没有人来。”衣蓝从怀里拿出叩门录,翻到佑持默给她标注过的那一页,上面记着程家那条被埋没七年的祈愿。“是不是这个?”老人低头看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是。七年了。”
那天,衣蓝在两炷香之内,先签下了韩氏庶支的阖族续签,又签下了程氏世代平安符的定制大单,不是分开签的,是同一间祠堂、同一张案上、前后脚落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