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然看了眼宋藏星,起身走到门口,步伐缓慢,每一步都等着身后有人叫他。
祝声正侧头和风扬说着什么,眉眼带笑,并不见挽留之意。
叶清然觉得胸口有什么在烧,恍惚间又跌回瑶光门的那段时日,他蹲在山门前,远远望着她同风扬说说笑笑,并肩从山外归来。
当初为了寻回祝声,他吞下三尸醒脑丸,受尽万蚁噬心般的苦楚,他将这番遭遇说与她听,换来的却不是往日心疼,只怪他未免太过意气用事。
全都怪风扬,他反复诘问自己,为何当初会心软放他一马,倘若那时能够绝情到底,一剑洞穿,让他死在那片火海中,便不会有后来种种。
可他眼前偏又浮起那些前尘旧事,瑶光门,风扬教他使剑,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像教亲弟弟一般。
人心真是古怪,刹那恶念起,转瞬善念生。
他自问步步走来,手上沾的每一滴血都问心无愧,却唯独在面对洛云鸾和风扬时会心生一种不属于他的怨恨,恨自己终究不够狠心。
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魔教已除,瑶光门也没了,他原是准备将那些旧事同那些人的尸首一道,埋进那场大火里,从此只做一位称职的阁主,体贴的夫君,偏偏宋藏星要跳出来,将那些事一一重提。
若是换做旁人,他早已一剑了结,永绝后患,可宋藏星不一样,他始终看不透这个人,他忌惮她,疑心她也身负那所谓的天命,倘若贸然出手将她斩杀,谁也说不清会不会引出一连串无从收拾的祸事。
更叫他在意的是,她似乎也在逼他,处处挑衅,丝毫不像当初那般怕他,莫不是和他当初一样,在逼自己下手,以此来推动某件事发生?
“这就是你说的天人?”凌星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叶清然立侧了侧身,让出位置。
凌星见甩着发带,走过来,“拳法确实独特,人倒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叶清然道:“她原本就长这副模样,后来被天雷击中,再回来时,脸就黑了,如今不过几日,又变了回去,你不觉得蹊跷?”
凌星见挑了挑眉:“易容?”
叶清然:“若只是易容倒还好,可我是亲眼见她被天雷所劈,尸体还存放在那冰棺之中,眼下又死而复生,不得不让我在意。”
凌星见看穿他的心思:“清然,你的胃口也太大了,这也想学会?”
叶清然笑道:“这不是兄长教我的么,对手的一切,都要化为已有,若能弄明白,为何不能为我所用?”
凌星见:“说了别叫我兄长,我如今这张脸,当你儿子也没人看得出来。”
叶清然并未接话,转而道:“你留副偃甲在天机城,不怕哪个不怕死的闯进去看出端倪?”
凌星见搓了搓手,毫不在意:“那可是我最得意的一副,谁上前,谁先死,况且对外不过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整日闭门谢客,也不奇怪。”
见叶清然眸光幽深,他又道:“方才在席上,你脸色可不大好,这么沉不住气,不像你。”
“先说好,风扬这个人你随便处置,宋藏星可要留给我,我最新的偃甲术,还差个活人来试。”
叶清然:“只要不让她死,怎么做任凭你处置。”
凌星见啧了一声,“看来你是当真恨极了她。”
见叶清然神色松松,他兀自又道:“上回我这么有兴致,还是天照城那个姓云的公子。”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人太不经折腾,不过一个月,就自己了断了。”
叶清然望着渐沉的天色,眼底无波无澜。
“确实可惜。”
不知不觉,宋藏星竟和祝声聊了一个时辰,甚至生出几分相逢恨晚的荒谬感。
她原以为祝声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小姐,谁知脑袋里天马行空得很,居然还想过自己撑船去看看天晴之海的另一头有什么。
祝声说自己年少时也想过仗剑闯江湖,结果刚出山门,就撞上了流匪,连剑都没拔出来,就被叶清然从后头拎了回去。
“诶?我还以为会是风扬呢?”
风扬闻言低下头,似乎真的在懊恼,怎么不是自己。
祝声笑着摇头:“师兄那时心里只有练剑,我是偷偷溜下山的,清然不放心,一直跟着我身后。”
她说这些时,神情柔和,倒像在讲别人的事,瞧不出腿伤带来的怨怼。
宋藏星忍不住道:“我若废了两条腿,别说这样坐着同人说话了,怕是连屋里东西都要全摔了,你还能有这份心性,真是难得。”想起她烧伤在病床上躺着的那段日子,真是看谁都不顺眼。
祝声一怔,随即笑开:“我也不是一直这样,刚坐上轮椅那两年,谁也不见,稍有不顺心就砸东西,是清然日日陪着我,他也不说话,只从外头带些小玩意儿,放在我窗边,我打他骂他,他都不走。”
“有回我闹得太凶,把窗台上的东西全扫了下去,他蹲下收拾碎片,忽然抬头问我,要不要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