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画面像温水一样流过,最后停在一个熟悉的场景里。
那是他第一次见我。我站在他家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仰着脸,脆生生喊他“林深哥哥”。他穿着白大褂,刚下班,手里还拎着病历袋。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顿了零点几秒。
那零点几秒里,他在想:这个人,不能留。留了,就会有感情。有了感情,她就会走。走了,他就又是一个人了。
可他终究还是侧过身,让我进了门。
“林深……”我喊他,声音带着颤,像浸了水。
“我在。”他的声音从光里传过来,很近,又很远,“桃小满,我在。”
然后,光转了方向,探进了我的井底。
我看见我自己。银发的我,站在烛炬城的废墟里,风卷着黑灰,落在我的头发上。身后是滔天火海,身前是漫无边际的焦土。我手里攥着一颗皱巴巴的草莓,慢慢放进嘴里。甜的,混着血的咸。我嚼了很久,久到甜味变成了苦味,苦味变成了麻木。周围的人一个个倒下,只有我站着,像一截烧不死的木头。
然后画面一转,是我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来了。又一个世界。又要从头认识人,又要看着他们离开,又要……一个人。
直到病房门被推开,林深站在门口。白大褂,金丝眼镜,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看着我,目光冷淡,像在看一份待处理的病历。
可我知道,那冷淡下面是怕。怕我也像其他人一样,来一阵子,然后走。怕他伸出手,也留不住。
“林深,”我说,声音穿过虚白,清晰地传过去,“我看见你了。看见你七岁的纸鹤,十五岁的志愿表,二十三岁的手术刀,二十九岁的……我。”
“我也看见你了。”他的声音传回来,带着点水汽,“看见你的火,你的草莓,看见你……一个人站在废墟里。”
“你怕吗?”我问。
“怕。”他答得坦诚,没有半分掩饰,“怕你现在还在火海里,怕你还在嚼那颗草莓,怕……你其实不需要我递水。”
“我需要。”我说,声音很轻,却字字都重,“我需要你递水,需要你抱我,需要你……不松手。”
光忽然更亮了。虚白开始融化,像雪落在温水里,一点点化开。我感觉到他在靠近,不是身体的靠近,是灵魂的靠近。像两块分开的玉,终于找到了彼此的缺口,慢慢往一处合。
“我不松。”他的声音近得像贴在我耳廓上,带着温热的气息,“这辈子不松,下辈子也不松。”
然后,我感觉到他在吻我。不是嘴唇碰嘴唇,是灵魂碰灵魂。像有人把我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轻轻放进了他心口最暖的那个凹处。严丝合缝,刚刚好。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我哭了。不是疼,是终于。是漂泊了很多年,像无根的萍,终于靠岸了。
与此同时,西厢。
顾沉和许念站在一间画室里。
四面墙上全是画,满满当当的,画的全是顾沉。有他在会议室里皱眉的样子,有他在窗边抽烟的侧影,有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的模样,最多的,是他的背影。挺拔的,冷硬的,永远对着她的背影。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写着同一个日期——是许念第一次遇见他的日子。
“你画了我……七年?”顾沉的声音带着颤,像不敢相信。
“嗯。”许念站在角落,手腕细白,手指揪着衣角,“你从来不看我。我就只能……画你。”
顾沉走过去。不是从前那种大步流星、带着压迫感的走,是慢的,轻的,像怕踩碎地上的颜料,怕惊着眼前的人。他站在许念面前,抬起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带着点薄茧,蹭过她的脸颊。
“我以后看你。”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当那个背对着你的人。我……我转过来。”
他低下头,吻了吻许念的眼角。咸涩的,是她的眼泪。
“你转过来,”许念轻声说,手臂慢慢环上他的腰,“我就敢抱你了。”
顾沉猛地把她拉进怀里,手臂横在她腰上,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七年错过的拥抱,错过的温度,错过的目光,一次性都补回来。
缠了七年的最后一缕灰丝,“啪”地断了。断在许念的眼泪里,断在顾沉终于转过来的那个拥抱里。
南厢。
苏晚和沈知意站在一间琴房里。
深色的钢琴,琴盖开着,黑白琴键上落着一层薄灰。苏晚站在琴边,手指悬在琴键上方三寸,像在进行一场最艰难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