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乱时期山里的女人,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安宁把一摞卷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搓了搓脸。指尖碰到自己的锁骨,碰到那颗朱砂痣。
换了个方向。
神媒。
翻到第三排架子第二格的时候,抽出来一本薄册子。
毛笔手抄本,纸黄脆得一碰掉渣,封面写着《异感杂录·卷七》,落款道光壬寅年蜀中何氏记。
……青城山玄妙观有坤道一人,法名素衣。
幼时生朱砂痣,入道后常引山中精灵自来。
蛇虫不避,飞鸟栖肩,草木生处皆向其偏。
山人谓之媒,素衣自知其异,闭关清修,不与外人道……
再往下翻。何氏的毛笔字越写越草,像在赶时间。
……素衣在山中修行二十余年,引灵之气愈盛。
山中百兽每逢月圆聚于观前,蛇盘阶、鹤绕树、猿立窗外作揖状。
然观中同修渐有异议,谓素衣所引非止灵兽,有不洁之物亦趋之而来。
纸在她指尖底下像快碎的蝴蝶翅膀。
……嘉靖十一年秋。
观主以妖氛入道之名将素衣锁于后殿。
七日后,后殿起火。
观中弟子见后殿大火冲天,殿内有女声唱道经,清越不绝如缕。
待火熄,殿内唯余焦骨一副,盘坐不倒……
安宁的手停在那一页上面。
嘉靖十一年,公元1532年。将近五百年前。
清心修道的女人,最后被自己人以妖异之相,锁在殿里烧死了。
她把册子合上,手掌覆在灰蓝色封面上,纸页里头有一点凉意透出来,像什么人的体温从很久以前渗过来的。
——“看什么呢?”
声音从后脑勺上方落下来的。
安宁整个人弹起来,后脑勺砸在一个下巴上。
“操——”谢青无捂着下巴退了两步,另一只手还扶着书架。他着赤脚,头发没扎披散着。
“你鬼一样!”安宁捂着后脑勺回头瞪他。“吓死我了?!”
“你进来之前我就在了。”
谢青无松开下巴,嘴张合了两下,嘶了一声。
“你进门的时候我在架子最里面那排趴着打盹,你翻书翻了半个钟头我一直在看。”
他往前凑了两步,歪着头看桌上那本册子。
台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桃花眼底下的阴影比白天深。
他没有笑。
谢青无不笑的时候,脸上那股让人想揍他的轻浮退了。他伸手把册子翻开了,翻到安宁刚才看的那一页。手指按在蛇盘阶三个字上面。
“我认识这个人,嘉靖十一年。”他似乎回想了一番,“我那年在青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