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娘做了两件违背天地法则的事。
他说。
第一件,她和山里的东西交合,生了我。
人神媾和是要遭报应的,报应会来,只是早晚。
第二件,她杀了冷得水,天地循环不爽,她害怕因果落在我身上。
他低下头。
脖子后面的皮肤松了一层,起了皱褶,像老人的脖子:“所以她把她会的东西教给了我。”
蓄婴术是她教的,不是冷得水的。
冷得水那点下三滥的货色配不上。
“她教你蓄婴术,”安宁声音有点干,“是让你活命的。”
对,她晓得报应也会落到我身上。人和东西生的孩子,不好活,但她还是想我活。她哪里错了?!她都想好了,把我哄起走,然后——
他的手抬起来,指着门外。
——站在门槛上面,等兵来。
雨声填满了冷先生停下来的那个空。
诊疗间里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冷先生的脸已经完全不像少年了。皱纹在额头和脸颊上一道接一道地冒,像干旱的河床,像一具小小的裹尸的皮囊。
“你来找我,”安宁脑子里有个猜测,声音很轻,“不只是为了讲故事。”
冷先生抬起头,一张七八十岁的脸挂在少年的骨架上,皮肤兜不住骨头了。
但他眼睛还亮着,眼神里有种热切:“第一天在厂房外面,你从围墙缺口钻进来的时候,风把你的味道吹过来了。”
我在厂房附近,隔了一百多米,闻到了,像桃花味。
普通人闻得到的那一层像是桃花味,人闻不到的那一层——
他吞了一下口水。
——跟我娘一模一样。
温岑把手搭在了安宁肩膀上,一点点温热,让安宁回了一下神。他的视线从冷先生身上移到安宁的侧脸。
昏暗灯光映在她脸上,像覆了一层嫣然的薄粉。
“你说的,神媒。”安宁吸了口气。
你活了二十一年,你没觉得身边怪事特别多吗?冷先生喘着咳了好几声,黑污的东西在他嘴角往下流。
安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脑海里是月圆夜第一次遇见麒麟的时候,他埋在自己颈窝里嗅闻的样子。
冷先生的眼睛亮了最后一次,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叫一个人的名字,没叫出来:“我娘身上有颗朱砂痣,勾来山里的东西、水里的东西、地底下的东西。”
人闻不到,它们闻得到。
朱砂痣天生就是给人和天地之间牵线的印,落到人的手里……
“……就是一鼎香炉、一只笼子、一个活不长久的报应——”
他抬手指了指安宁的领口。那只手在抖,皮包着骨头,关节肿大,像一截枯了的藤条。然后他的脊背弯了下去。
小小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撑住。他整个人跪在诊疗间的地砖上,灰白的衣服裹着一副棺材囊子。
安宁往前欠了一下身,温岑的手按上了她的肩膀。
冷先生从地上抬起脸,对安宁笑了一下。
没了牙的嘴瘪瘪地往里凹着,笑出来的样子像一个孩子。
“真像。”他说。
然后他的头垂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