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有一会儿,就要死了。”
姓冷的坐在诊疗间的备用椅上。温岑拿了一把食堂的木凳,搁在窗边,站在安宁身前半米左右的距离,隔开了两个人。
少年的屁股落上去之后,椅面渗出一层水渍,灰白衣服底下的水还在往下淌,在地砖上洇出一小圈深色。
他的脚没有碰到地面,鞋是老式圆口布鞋,鞋帮上的泥干了一半裂开,露出底下腐黄的棉衬。
冷先生说话的时候嘴巴张得不大,嘴唇干裂着,裂缝里能看到底下发灰的牙龈。
他已经不太像个少年了,像种奇怪的矮个子的老头,脸上还带着点笑。
“你的坛子已经被烧了。”安宁说。
“知道。”冷先生的声音还是少年人的,清亮,但底下压着一股潮气,“所以我要死了。”
他把双手搁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的指甲灰黄,每片底下嵌着一颗乳牙。
那些乳牙开始松动了,有两颗歪出来,像快脱落的蒜瓣,手背上浮出暗褐色的斑,斑块底下的皮肤在塌陷。
他在老,肉眼可见地老。
“死之前想讲个故事。”冷先生说,“可以吗?姐姐。”
他问的时候眼睛看着安宁,眨了好几下,睫毛上还挂着雨水。
安宁说:“你是在征求我意见,还是不管我答不答应都要讲?”
冷先生的嘴角又扯了扯:“你会想听的,你该听听。”
“那你问什么。”安宁把胳膊肘搁在诊疗椅扶手上,下巴搁在掌心里。“讲吧。”
冷先生咳嗽了一下,嘴里喘出来点黑漆漆的东西,他自己抹了。
我娘死的那天穿的蓝布衣裳。冬天,冷家坳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天太阳,腊月更不用说,雾把山沟填得死死的,二十步开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说话的腔调平缓,带着山里的口音,像在念一段背了很多年的课文。
“兵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我上山摘果子去了。”
“我娘叫我去的。”
“她说后山的柿子熟透了,再不摘落地上就烂了。”
他停了一下,歪着头想了想:“后来我才晓得,后山的柿子冬天根本不挂果。”
“她骗我。”
安宁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有打断。
冷先生的左手小指上那颗嵌在指甲底下的乳牙啪地掉了。落在椅面上,滚了一圈,跌到地上。
他没去看那颗牙齿,而是看着安宁:“你们查到了冷得水,对吧。”他说。“你们管冷得水叫我爹。”
温岑在安宁旁边应了一声:“县志是这么写的。”
冷先生笑了。鼻子哼了一声,像闻到了什么难吃的东西。
“冷得水不是我爹。”
他开始讲一件不在县志上的,非常离奇的事情。
我娘姓阮。冷家坳东边三十里,阮家沟的人。她小时候跟别的姑娘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呢——她身上有味儿。
安宁的脊背直了一些,觉得脊背有点冷:“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