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跳进了坑里。
落地的声响被坑底的泥土吃掉了大半,靴底陷进去半寸。坛子们围在他四周,高度刚好齐腰。
他伸手揭开了最近的一个坛口红布。
甜腐气扑面。
坛子里的东西泡在浑浊的棕黄色液体中。一具婴儿大小的尸骨,蜷曲着,膝盖抵着下巴,双手抱着自己的头。
骨头已经变成了深褐色,但形状完整,甚至能看到肋骨之间细如发丝的裂纹。
尸骨周围裹着一层黄纸符,符纸泡涨了,字迹洇成了墨团,但冷字的起笔那一竖还能认出来。
麒麟把红布盖回去。
他的手按在坛口上停了一息,掌心的温度把红布上的水渍烘干了一小块。
麒麟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暗金色瞳仁里那层接近人类的温度退了下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古老、更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但坑底的泥土在震。
一个字。
哗啦——
所有坛子里的红布同时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一个跟头,落在地上,腐水迸溅带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鸣!
坛子里的符纸从液体中浮起来,浸透的黄纸在空中自燃,蓝色的火苗舔着每一张符咒,把它吞进去,烧到火心里——
嘶鸣一个音一个音地漫上来,像涨潮。黑雾朝着厂房周围疯了般弥散开去,一层一层的墙灰簌簌散落,空中响起来一阵刺耳的鸣叫——
地脉在震。
地脉和它孕育的神秀在共鸣。
轰隆……整个红星厂房猛然抖颤了一下,青光白日卷起一阵阴气退开的烟尘弥散出将近一公里……
最后只剩一个声音,很细,很弱,像刚出生的孩子在试着喊第一声,但还没学会。
然后那个声音也没了。
坑底安静下来。混凝土碎块之间,冷先生拴了九十八年的锁链,在一个半神的一个字面前,碎得连响声都来不及发出来。
超度?
算不上超度,只是碾碎了罢了。
他站在坑底,被二十二个破坛子围着,衬衫上沾着甜腐气和灰。
抬头看向坑口外面那一方灰白色的天。
三公里外,安宁还在发鸡蛋,只觉得地面轻微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