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娘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木板上的字,眉头皱起来,颧骨上的皮绷得更紧。“周铁山……那个马锅头?”她直起身,在亭子里走了两步,鞋底蹭着石板,发出干涩的响,“他怎么会知道?你师父连我都没告诉。”
“因为周铁山是独脚庙的守庙人。”陆九喧把木板装回去,合上匣盖,“赵四也是。他们两个人轮流守庙,轮流往匣子里藏东西。你师父把骨钥熔进铜钉,周铁山把烟杆藏进夹壁。两个人各守一半秘密。”
毒娘子停在石亭东北角,手扶着栏杆,低头看湖面。雾从她身边流过,把她半边身子裹进去。她沉默了一阵,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指甲磕在石面上,声音很轻。
“你师父当年把匣子交给周铁山,让他送到北京。”毒娘子转回身,脸上的表情收起来了,只剩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但周铁山没走到北京就死了。匣子落到沈鹤年手里,沈鹤年取走仿品骨钥,把匣子扔回剑湖。他以为匣子没用了。”
“他不知道铜钉是真的。”陆九喧说。
“他不知道。”毒娘子点头,“但你师父也没想到,沈鹤年身边有一个独脚五郎的首领。那个东西能闻出骨钥的气味——仿品的气味。沈鹤年取走仿品后,独脚首领以为骨钥已经到手,放松了警惕。你师父留的这一手,正好骗过了它。”
陆九喧把匣子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匣子贴着胸口,铜钉硌着肋骨,他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铜钉错开骨头。毒娘子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黑色的种子,托在掌心。种子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晒干的鬼面花。
“蛊窟的钥匙。”她把种子递过来,“吞下去,蛊窟里的毒虫不会碰你。但鬼面花会吃你的命——每用一次,少活一年。”
陆九喧接过种子,没立刻吞。他捏着种子在指间转了一圈,种皮粗糙,扎手。“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毒娘子把竹筒系回腰间,红绳在腰侧打了个死结。“我进不去。蛊窟是我当年养蛊的地方,但我离开太久,里面的蛊虫已经不认我了。你身上有你师父的气息,鬼面花认这个。”
她说完,转身往石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沈鹤年已经往哀牢山去了。他带着仿品骨钥,以为能打开核心祭坛。但仿品会触发自毁——一旦自毁,整个哀牢山的封印体系都会崩,独脚五郎不再受任何约束。”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陆九喧问。
“三天前。我的血感应到的。”毒娘子抬起左手,腕上有一道旧伤,伤口形状狭长,两端尖锐,像一枚铜钉的截面,“你师父当年把真骨钥熔进铜钉时,我在旁边。四枚铜钉,每一枚都沾过他的血和我的血。我的血能感应到它们——也能感应到仿品被取走。”
她放下袖子,走下石阶,鞋底踩进水里,发出闷响。雾从她脚下漫上来,很快吞没了她的膝盖、腰、肩膀。陆九喧站在亭子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里的种子已经被掌心焐热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匣子四角的铜钉。钉帽上的纹路在雾里泛着暗光,像四只闭着的眼睛。他把种子塞进嘴里,种皮碰到舌尖,苦味炸开,顺着喉咙往下淌,胃里一阵翻涌。他按住肚子,等苦味过去,才直起身。
亭子外面的雾开始散了,从湖面往四周退。他看见石阶最下面一级的青苔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是毒娘子刚才踩的,刮痕边缘翻着白茬。他蹲下来,用指尖把翻起的青苔按回去,按了两下没按平,就随它去了。
他站起来,把长剑从背上解下来,重新系紧铜扣。匣子贴着胸口,铜钉硌着肋骨,他用手掌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他迈步走下石阶,鞋底踩进浅水,水花溅到裤脚上,洇开一团深色。
走到凹地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石亭在雾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尖顶像一根手指竖着。湖面又恢复了平静,黑色的水映着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深浅。他转回头,沿着来时的水槽往下走。水槽里的碎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响,响了两声就停了。
他走了十几步,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匣子,铜钉还在,四枚,一枚不少。他把手抽出来,布条从袖口滑出来,蹭着小臂。他低头看了一眼,布头又翘起来了,他把它按回去,按了两下。
山下的旧道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石头滚下山坡,滚到一半被挡住了。他没停步,继续往下走。水槽两边的岩壁在暮色里越来越暗,凿痕里的苔藓吸了水汽,颜色更深了。他走到水槽拐弯处,左手按在长剑柄上,铜箍贴着掌心,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