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往北走了一里多地,路面从青石板变成碎石土路,雨水把碎石冲得松动,脚踩上去时石块在泥里滑动。阿依走在前面探路,赤脚踩碎石比穿鞋更稳,她脚趾张开扣住石面,身体重心压得低。陆九喧跟在后面,桃木法剑不再拄地,提在右手,剑尖朝前。他左眼失明后对右侧的声音格外敏感,阿依踩碎石的声音从右前方传过来,节奏一乱他就停步。
雨势在翻过第一道山梁时变小。山梁北坡的植被比南坡稀疏,松树矮了一截,树干上挂满灰绿色苔藓,苔藓吸饱了水,在树干上鼓成厚厚一层。阿依在一棵松树下停住,蹲身从树根处拔起一株草,草叶细长,叶背泛白,根茎处有环形纹路。她把草举到鼻前闻了一下,眉头动了一下。
“这草叫雪线草,只长在雪线附近。”阿依把草递给陆九喧,“这里离雪线还远,但草已经长出来了——说明雪线在往下退。”
陆九喧接过草看了一眼,草根处的环形纹路与毒娘子纸条上描述的“回魂草”特征不同,但同属一个科。他把草递回去,阿依将草茎折了一截塞进布袋,剩下的丢在路边。
再往北走,碎石路彻底断了。眼前是一片缓坡,坡面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沟,沟里填满灰白色砂砾。坡顶上方,雪山从云层里露出峰顶,峰顶积雪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白。峰顶下方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冰碑,碑面朝南,光滑如镜,雨水打在碑面上立刻滑落,碑面不沾水。冰碑映出坡面上两个移动的身影——陆九喧和阿依,身影在碑面里微微变形,陆九喧的左眼位置是一团灰白,阿依的轮廓比他矮半头。
两人走上坡顶。冰碑立在坡顶北侧边缘,碑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通体黑色,表面打磨得极平整,靠近时能感到一股冷气从碑面渗出来,冷气贴着地面往南漫,坡顶的碎石缝里结了一层薄冰。陆九喧走到碑前,右手抬起,指腹按在碑面上。碑面冰凉,指尖触感光滑,但指腹滑过时能觉出细微的刻痕。他侧头用右眼贴近碑面,雨水在碑面上凝不成水珠,刻痕里却积着极细的水线,水线沿刻痕走向延伸,勾出一行行数字和短句。
“账目。”陆九喧说。
刻痕的格式与铜镜账目相同——日期、姓名、数目,但数字比哀牢山铜镜账目大出数倍。每一行末尾的计数符号是独脚五郎君特有的记账方式,用三道横线加一个圆点表示“已收”。最后一行刻痕的墨迹未干,水线在刻痕里微微反光,像刚写上去不久。陆九喧右眼盯着最后一行,上面写着:“陆九喧,欠魂一缕,未收。”
阿依从布袋中取出新骨片,将骨片按在冰碑碑面上。骨片上的迁徙图纹路与碑面刻痕走向吻合,边缘缺口与碑面上一道弧形刻痕完全对齐。骨片贴上去时,碑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从碑顶直贯碑底,宽度不到一指。裂缝中传出密集的呜咽声,声音比哀牢山竖井中的魂丝更细更密,像无数根丝线在冰壁间来回刮擦。阿依的手在骨片上按紧,指节发白。
“魂丝。”她说,“比竖井里的多。”
陆九喧将骨片从碑面取下,骨片边缘沾了一层薄冰,冰里封着几缕灰白丝线,丝线在冰中缓缓扭动。他将骨片递给阿依,她收入布袋,袋口扎紧。陆九喧退后半步,右手松开桃木法剑,剑身靠在碑侧石台上。他双掌合拢,原石之力从掌心涌出,青光在指缝间凝成一道光柱。他将光柱按在冰碑裂缝上,碑面震动,裂缝两侧的冰面开始碎裂,碎冰从碑面剥落,在空中翻卷,拼成一行大字——
“债主未死,账目不止。”
大字悬在碑前,笔画由碎冰组成,冰面映出陆九喧和阿依的轮廓。大字下方,冰碑底部露出一口泉眼,泉眼直径约一尺,泉水从石缝中涌出,水色清冽,在碑底汇成一小片水洼。水洼边缘结着薄冰,冰面下能看到泉眼深处有暗流涌动。泉边站着一个人影。
人影背对两人,身形与陆九喧相仿,肩宽腰窄,穿一件灰白长衫,衣摆垂到脚踝。人影转过身来,面容与陆九喧一模一样——眉骨、鼻梁、下颌线条完全一致,但左眼完好,瞳孔清亮,右眼空洞,眼窝深陷。人影开口,声音与陆九喧相同,只是尾音略平,像在念一行写好的字。
“你来了——我是你命中那劫的最后一笔账。”
陆九喧右手从桃木法剑剑柄上松开,剑身靠在碑侧石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磕。他左眼那片黑里,人影的轮廓在泉眼水汽中微微晃动,但右眼看见的人影清晰——左眼完好,右眼空洞,与他正好相反。阿依从布袋中抽出骨片,骨片边缘的青光在雨里亮了一下,映出人影脚边水洼里倒映的冰碑碎块。
“最后一笔账?”陆九喧说。
人影抬起右手,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道旧疤——与陆九喧右手食指上的疤位置相同。人影将手指向泉眼,泉水在水洼中翻了一下,涌出一股暗流,暗流朝北侧坡下流去,在碎石间冲出一道细沟。
“冰碑碎时,泉眼涌出的第一股水已经流进独脚庙。”人影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追水,或者追我。”
阿依上前一步,骨片举到人影面前,骨面上的迁徙图纹亮起,纹路中的青光映在人影脸上。人影不躲,左眼瞳孔在青光中缩了一下,右眼空洞里涌出一缕灰白丝线,丝线在眼窝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