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婉把铃铛从膝盖上拿起来时,铜丝环上沾的石阶泥已经干了,泥壳卡进环口的螺纹里。她没擦,拇指按着环口转了一圈,泥壳碎成细末落在鞋面上。正殿方向那道裂缝还在往外渗黑雾,雾贴着地皮爬,爬到石阶边沿就散,散之前凝成薄薄一层,像水汽贴在青石上。
孟繁林站在雾里,右手还捂着胸口那个圆洞。洞口的黑气已经不往外涌了,但洞还在,边缘发青,像被火燎过的纸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洞,手指从洞边移开,垂在身侧,指尖上沾着一点黑灰,他捻了一下,灰从指缝里掉出来。
“丝帛是假的。”孟繁林说。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但尾音还是发闷,像鼻子里塞了东西。“陆尘安的字可以仿。你师父的笔迹我练了七年,从哀牢山练到龙泉府,一笔不差。”
陆九喧把丝帛收回掌心,卷好,塞进袖口内侧的暗袋里。他没接孟繁林的话,桃木法剑的剑尖还对着孟繁林胸口那个洞。剑尖上沾了一点黑灰,他手腕一抖,灰落在石阶上,剑身恢复青白。
阿依从陆九喧身后走上来,骨哨横在唇边,没吹。她左手伸进鹿皮囊里,摸出一小把干草末,撒在石阶上。草末落在积水里,水面上浮起一层薄油,油膜往裂缝方向聚,聚到裂缝边沿停住,油面下陷,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
“裂缝底下有东西。”阿依把骨哨从唇边移开半寸,“草末吸油,油往哪边走,魂就往哪边走。油往裂缝里沉,说明阵基在下面,不在正殿地面。”
畲比木拄着紫檀拐杖走到裂缝边,拐杖铜皮点地,点了一下,地砖响了一声,空响,底下是空的。他蹲下去,左手掌心的伤口还没收口,血凝成一条黑线从掌纹里伸出来。他把手掌按在裂缝边沿,血线碰到裂缝里的黑雾,雾缩了一下,像被烫了。
“九层。”畲比木直起身,拐杖头玉印碎片在雨里泛着暗光,“裂缝是第九层的顶。底下还有八层,每层一个阵眼。孟繁林把阵倒过来布,魂从底往上换,换到顶层,换心人的魂就被挤出去,空壳留给阵主。”
孟繁林笑了一声。笑声短,从鼻腔里出来,嘴角没动。他往后退了一步,靴跟踩在雾里,雾从靴底漫上来,盖住脚面。
“畲比木,你祖先守假祭坛守了三百年,连阵是正是反都没弄清楚。”孟繁林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内黑雾凝成一面小镜,镜面朝陆九喧,“你师父的魂在匣子里,我的魂也在匣子里。匣子吸魂,吸进去就出不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合拢铜钉,匣子封死,两个魂锁在里面,谁也出不来;或者打开匣子,魂散,你师父和我一起散。”
陆九喧把桃木法剑插回背上,剑首铜环磕在肩胛骨上,响了一声。他转身走到石阶边,红木匣子放在第三级石阶上,匣面六枚铜钉的钉头朝上,钉头刻字被雨冲得发亮。他蹲下去,左手按在匣盖上,匣盖冰凉,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匣底传来一声低鸣,低鸣顺着石阶往下传,传到裂缝里,裂缝里的黑雾往上涌了一寸。
赵小婉从后面走上来,铃铛攥在左手,右手伸过来按在陆九喧手背上。她手背上有铜丝环硌出的红印,印子还没消。她没说话,但手指扣进陆九喧指缝里,把他按在匣盖上的手往外拉。
“别开。”赵小婉声音低,嘴唇动的时候下唇往里抿了一下,“我爹在匣子里。你师父也在。开匣两个魂一起散,孟繁林要的就是这个。”
陆九喧把手从匣盖上抬起来。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孟繁林。孟繁林还站在雾里,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袖口里,袖口鼓出一块,像攥着什么东西。
“你左手攥的什么。”陆九喧说。
孟繁林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枚铜钉,钉头刻着“九”字,钉身弯曲,像被火烧过。他把铜钉举到胸前,钉头对着自己胸口那个洞。
“第九层的阵眼钉。”孟繁林说,“我拔了它,九层阵全转,换魂开始。你不开匣子,我就钉回去,阵眼合拢,你师父的魂从匣子里被抽出来,换进我胸腔。你选。”
他手腕一翻,铜钉钉尖朝下,对准胸口圆洞。
陆九喧没动。他左手按腰间长剑铜箍,拇指顶住剑格,剑出鞘半寸。剑身出鞘的声音在雨里很轻,但孟繁林听见了,他手腕停住,铜钉悬在洞口上方半寸。
“你出剑,我钉。”孟繁林说,“你拔剑的速度比我钉的速度快,但你拔剑杀我,铜钉落进洞里,阵眼自动合拢。你师父的魂照样被抽。”
阿依从侧面走上来,骨哨重新横在唇边。她没看孟繁林,看的是陆九喧。她眼神在陆九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匣子上,又移到裂缝里。她吸了一口气,骨哨贴紧嘴唇,吹了一个短音。
笛声短促,像石子落进深井。裂缝里的黑雾被笛声震了一下,往上涌的势头停住,雾面凝了一层薄壳。孟繁林手腕抖了一下,铜钉钉尖歪了半寸,没对准洞口。
“阿依。”孟繁林转头看她,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压,“你兄长的魂在第三层。你吹笛,第三层阵眼震,你兄长魂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