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进——独脚在烟里下了换声蛊。”
阿依把骨笛从唇边拿开,笛口朝下,里面淌出一滴水。她看着陆九喧,没说话。陆九喧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身七钉齐鸣,声音很轻,像七片铜片依次落地。他左手持剑,右手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夹在指缝里。
“毒娘子的声音。”陆九喧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滚下崖,没入白烟,没有落底的声音。
“是毒娘子的声音,但不一定是毒娘子说的。”阿依把骨笛横在胸前,“换声蛊能把一个人的声音换成另一个人的。畲比木说了,别碰白的。”
陆九喧没退。他把桃木法剑平举,剑尖对准白烟最浓处,往前刺了半寸。剑尖没入白烟,七枚铜钉同时亮了一下,钉帽上浮出细密的纹路。白烟顺着剑身往上爬,像水沿着布条往上渗。烟爬到第一枚钉时停住,钉帽吸住烟,烟变成极细的丝线,被钉帽吞进去。第二枚、第三枚也依次亮起来,每枚钉吸走的烟量不一样,第一枚吸得最多,第七枚几乎没动。
陆九喧把剑抽回来。剑身上干干净净,没有烟痕,但剑柄上刻着“陆九喧”三个字的地方——那是他师父刻的,字口里填着朱砂——朱砂开始褪色。“陆”字的偏旁模糊了,“九”字的弯钩也缺了一角。他把剑柄凑近眼前,朱砂褪色的地方露出底下的木纹,木纹里嵌着极细的白丝,像烟丝钻进了木头。
“它在吃你的名字。”阿依伸手把剑柄转过来,指腹在“喧”字上蹭了一下,指腹沾了白灰,“换声蛊认名字。名字没了,它就认不出你了。”
陆九喧把法剑收回腰间。剑柄贴住后腰时,他感觉到“陆”字缺口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有根针在往肉里钻。他没吭声,把牛角号从胸前翻过来,号口朝下,里面又滚出一粒米——和之前那颗一样,干透的,沾着铜腥味。
“走侧峰。”陆九喧转身往松林里走,走了三步又停住。他回头看了一眼白烟升起的方向,烟柱比刚才粗了一圈,烟里隐约有东西在动,像很多条细长的影子在烟中游。他看了一会儿,把牛角号挂回胸前,系带勒紧。
两人绕到侧峰北面。坡更陡,碎石下面压着腐叶,踩上去又软又滑。阿依走前面,用骨笛拨开挡路的藤条,笛口偶尔碰到石壁,发出极轻的叩击声。爬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坡顶出现一块平坦的巨岩,岩面被雨水冲得发白,上面刻着几道模糊的线。阿依蹲下来看那些线,手指顺着刻痕摸过去。
“苦聪猎场的边界线。”阿依的手指停在刻痕交汇处,“这里以前是苦聪人的猎场,后来独脚占了。这些线是警告——越过界的人回不来。”
陆九喧站在巨岩边缘往下看。一线天谷底尽收眼底。白烟从谷底深处涌上来,烟里那些细长的影子现在看得清了——是独脚。十几只独脚在谷底搬运石料,石料是青灰色的条石,每块长约三尺,独脚用紫檀拐杖抵住石料底部,跳跃着把石料运到谷底中央。谷底中央已经垒起一座圆形石台,台面平整,上面竖着一根铜柱,柱身有七道刻痕,柱顶嵌着一枚铜钉——铜钉的形制、大小、钉帽上的纹路,和陆九喧剑柄上的七枚钉一模一样。
毒娘子站在祭坛边缘。她背对谷口,面朝铜柱,左手捧着一颗头骨,右手捏着一朵鬼面花。头骨的眼眶里各开着一朵小花,花瓣灰白,花蕊漆黑。毒娘子把鬼面花从头骨眼眶里摘下来,放在铜柱底部的凹槽里,花瓣一触到铜柱,立刻枯萎,花蕊里的黑粉渗进刻痕。铜柱上第七道刻痕亮了一下。
阿依的骨哨从领口跳出来,贴在锁骨上,跳得很急。她用手按住骨哨,指关节发白。她盯着毒娘子手里的头骨,看了很久,喉咙动了一下。
“赵四的头骨。”阿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眼眶里开的是鬼面花——毒娘子用他的魂养花,花熟了摘下来喂铜柱。”
陆九喧没看头骨。他盯着铜柱顶端的仿制铜钉。那枚钉在日光下泛着暗红,钉帽上刻着和真钉一样的七道纹,但纹路是反的——真钉的纹路从中心往外旋,仿制钉的纹路从外往中心收。他把桃木法剑从腰间抽出来,剑柄上的“陆九喧”三个字又模糊了一点,“陆”字只剩一个偏旁。
“毒娘子在帮独脚建祭坛。”阿依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口对准谷底,但没吹。她转过头看陆九喧,骨哨还在跳,一下一下撞在她锁骨上,“她之前帮我们——治你的伤,给我们指路——是为了拿到第六枚钉的仿制品。”
陆九喧把法剑插回腰间。剑柄贴住后腰时,“陆”字缺口处的刺痛又来了,这次更重,像有人用指甲在木头上抠。他伸手到背后摸了一下剑柄,指腹触到“陆”字的凹槽,凹槽里嵌着白丝,白丝在动,像活物。
“她知道第六枚钉的仿制品在哪。”陆九喧把手收回来,指腹上的白丝蹭在裤腿上,没掉,“她帮我们,是为了让我们带路。”
阿依把骨笛收回腰间。她蹲下来,从布袋里摸出那片黑毛——独脚脚印里捡的那片——放在巨岩边缘的刻痕上。黑毛一碰到刻痕,毛尖立刻转向,指向谷底铜柱。她看着黑毛转的方向,手指在骨哨上按了一下,骨哨停了跳。
“她拿到仿制品之后呢?”阿依站起来,把黑毛收回布袋,“建完祭坛,独脚五郎君的本体就能从北京那边过来。”
陆九喧没接话。他蹲下来,从巨岩边缘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