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婉面色惨白。她站在桌边,手垂着,骨笛还插在腰间,笛孔里凝着的那颗水珠早就干了,只剩一圈水渍。她没看残魂,看的是桌上那枚裂开的骨哨。裂缝里黑烟还在往外渗,一缕一缕,像线头从布边抽出来。
“继续吹。”陆九喧说。
赵小婉抬头看他。
“吹。”陆九喧没解释,左手长剑仍压着骨哨,右手已经从桌上拿起桃木法剑,铜钉归鞘,钉尖朝下。他咬住长剑剑身,铜格卡在齿间,牙印叠着上一章的旧印。双手腾出来,右手桃木法剑点住铜镜背面,左手从腰间抽出三枚暗钉,钉尖朝下,对准骨哨裂口。
赵小婉把骨笛从腰间抽出来。笛身还带着体温,她凑到唇边,吸了口气,吹出第一个音。
笛声起时,裂开的骨哨里黑烟猛地一缩,缩回哨身。赵小婉的笛声比在暗室时更稳,每个音都踩在同一个气口上,指法没抖,指节上的薄茧压在笛孔边缘,严丝合缝。骨哨里的黑烟被笛声逼着往裂口外挤,挤到一半,陆九喧左手三枚暗钉同时扎下,钉尖穿过黑烟,钉在铜镜面上。黑烟被钉住,凝成三缕,从钉孔里往下淌,淌到镜面,散开,没了。
残魂尖叫。
声音从骨哨里炸出来,比刚才更尖,讲堂外火把的光晃了一下,棚顶油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一下,鼓起来又缩回去。畲比木的竹杖从膝头滑落,杖头磕在泥地上,朱砂太阳纹正对着桌面。二十名猎手在棚外同时动了一步,脚步踏在泥地上,闷响连成一片。
“你封不住我!沈鹤年只是棋子,真正的祭司还活着——毒娘子没告诉你,她还有一个姐姐!”
铜镜炸裂。
碎片飞起来,陆九喧左手长剑从齿间抽出,剑身横挡,碎片打在剑身上,叮叮当当落了一桌。骨哨从铜镜面上弹开,滚到桌角,被赵小婉一把按住。她的笛声没停,但指法乱了,一个音吹破,笛声断在最高处。骨哨在她掌心烫了一下,她没松手,五指收拢,把骨哨攥在拳里。
残魂散了。黑烟从碎镜片之间漏出去,贴着桌面往四周爬,爬到桌沿,往下坠,坠到泥地上,渗进去,没了。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一下,玻璃罩上那层水雾凝成水珠,顺着罩壁往下滚,滚到灯座,洇湿了一小片桌面。
赵小婉跪在地上。她攥着骨哨的那只手撑在泥地上,膝盖磕在矮凳腿边,骨笛从另一只手里滑落,横在脚边。她低头看着拳头,指缝里渗出一点暗灰色的烟,烟丝极细,飘了半寸就散了。她张开手,骨哨躺在掌心,裂缝从哨口延伸到哨尾,贯穿整枚骨哨,但没断。裂口边缘粗糙,骨壁薄得透光,里面那层暗灰色的东西不见了。
陆九喧把长剑收回鞘,铜格磕在鞘口,声音很轻。他蹲下来,从赵小婉掌心拿起那枚裂开的骨哨,举到灯下看。裂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光,像灯芯透过薄纸。他把骨哨递回去。
“你爹的魂还在,”他说,“裂缝是出口,不是终点。”
赵小婉接过骨哨,手指合拢,攥紧。她没站起来,膝盖还跪在泥地上,裤腿沾了一圈湿泥。畲比木从矮凳上起身,竹杖点着地面走过来,杖头在赵小婉肩头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甬道尽头有暗门。”毒娘子开口。她还站在桌对面,断杖靠在桌沿,杖头光秃秃的截面正对着桌上那堆碎镜片。她没看赵小婉,看的是陆九喧。“暗门上刻着毒婆的真名——哀牢古国祭司的文字,我认得。我带你们去。”
陆九喧站起来。他把桃木法剑收回背后,铜箍贴着脊背,四枚铜钉在鞘内慢慢凉下去。他看了毒娘子一眼,没接话,走到桌边拿起青铜残片,收入怀中。残片入怀时,贴着他胸口那枚骨哨——阿依兄长的那枚——两样东西隔着衣料碰了一下。
畲比木的竹杖在泥地上划了一道弧,杖头朱砂太阳纹朝着棚外。“猎手留十个守讲堂,”老人说,“其余人跟到甬道口。毒婆的暗门,我年轻时听我父亲提过——那扇门后面,才是哀牢山真正的底。”
赵小婉从地上站起来。她把裂开的骨哨重新挂回脖子,和兄长那枚并排,两枚骨哨贴在一起,裂口朝外。她弯腰捡起骨笛,插回腰间,笛孔里那圈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道浅印。她走到陆九喧身侧,站定,没说话。
毒娘子拄着断杖往棚外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左肩和右肩平了。经过赵小婉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断杖在泥地上点了一下,杖尾陷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小撮湿泥。她偏过头,看着赵小婉脖子上那两枚骨哨,看了两息,然后继续走。
棚外火把的光斜进来,在地面铺了十几道亮条,赵小婉的影子被拉长,叠在陆九喧的影子上,两道人影中间隔着一道火把的亮缝。甬道入口的方向传来水声,剑湖开始涨潮了,湖水拍在岸边的泥坡上,一下一下,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