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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一半铜钱(第2页)

傀儡躯体在铜光中碎成粉末,黑毛、皮囊、紫檀拐杖,全碎成灰,被江风吹散。甲板上只剩那个洞,洞边一圈暗色还在,但已经干了,像旧茶渍。官船失去控制,船身往左偏了半尺,顺江漂流。船头灯笼晃得厉害,光在雾里拉出一道斜影。

毒娘子从底舱口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瓷瓶,瓶塞已经拔了,瓶口朝下,最后一滴鬼面花露挂在瓶沿上,没滴下来。她看到阿依掌心的铜钱,膝盖一弯,跪在甲板上,膝盖磕出的声音比刚才那声还响。

“债清了——”毒娘子说,声音从嗓子底挤出来,带着一点嘶。“你师父的债,你父亲的债,哀牢古国的债,全在这枚铜钱里。到了北京,把铜钱投入太和殿匾额后的暗格,独脚五郎君就会彻底消散。”

陆九喧把铜钱从阿依手里接过来,铜钱还烫着,边缘在掌心留下一个浅印。他收入怀中,铜钱贴着胸口,热度透过衣料传进来,像揣了一块刚熄的炭。他走到阿依身边蹲下,阿依还跪在甲板上,骨哨残片攥在手里,指节白着,但比刚才松了些。她抬头看陆九喧,眼眶里没泪,眼白上爬着血丝,鼻尖上有一层薄汗。

“我哥的骨头还在我怀里——”阿依说,声音平得像是念别人的事。“他自由了,但我想带他回家。”

陆九喧点头。“先去北京还债。还完债,我陪你回哀牢山。”

阿依把骨哨残片贴在心口,哨口对着北方。引路蝶从哨中飞出来,翅膀上的裂痕在晨光里合拢,薄得透光。蝴蝶停在她肩头,翅膀扇了两下,没再动。

官船在晨雾中转向北方。船头破开江水,浪花溅上甲板,在木板上铺了一层薄水。远处天际线上,北京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灰蒙蒙的一道线,像谁用炭笔在雾里划了一下。陆九喧咬住长剑,剑身在齿间发出一声轻响,双手抽出法剑与腰间长剑,剑尖指北。阿依在他背上吹响骨哨残片,哨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引路蝶从哨中飞出来,翅膀上的裂痕在晨光中愈合,绕着阿依头顶转了一圈,往北飞去。

毒娘子站在船尾,手腕上的鬼面花根须全部脱落,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皮肤上那行字还在,是陆九喧师父的笔迹:“师妹,替我看着九喧。别让他一个人。”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袖口拉下来盖住,转身往底舱走。经过陆九喧身边时停了一下,脚步没停稳,鞋底在湿甲板上滑了半寸。

“你师父把铜钱一分为二那年,你才七岁。”她说,眼睛盯着江面,雾从水面升起来,把她的侧脸遮了一半。“他把一半铜钱封进阿依兄长体内,是怕独脚五郎君追着整枚铜钱找到你。”

她没看陆九喧,手扶着底舱口的木梯扶手,扶手上有水,她指尖在木头上按出三个浅印。

“你欠哀牢山的,不止一个独脚五郎君。”

底舱口有只红木匣子卡在梯脚,匣盖开着,里面掉出一截干枯的根须,在甲板水痕里泡着。陆九喧弯腰捡起来,根须在指尖碎成粉末。他直起身,船尾的灯笼被风吹灭了一盏,剩下那盏在雾里晃,光晕落在甲板上,照出阿依手腕上那道黑纹——比之前淡了,但还在皮肤下跳着暗光,像一根细线在肉里走。

阿依把骨哨残片收回怀中,引路蝶停在她肩头,翅膀合拢,裂痕已经看不见了。陆九喧把长剑收回腰间,桃木法剑插回背后,咬着的剑松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剑尖朝下,杵在甲板上。船身晃了一下,剑尖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浅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底舱里传来毒娘子的声音,闷在甲板下面:“船到通州之前,别让阿依再吹哨子。她的黑纹压住了,但没消。到了北京,铜钱入匾之前,她不能再碰骨哨。”

陆九喧没应声。他低头看阿依,阿依已经靠在他背上,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她怀里鼓着一块——是骨哨残片,贴着心口放着,哨口朝北。陆九喧把剑尖从甲板缝里拔出来,转了个方向,剑尖朝前。船头的雾散开一条缝,北边的天泛着灰白,北京城那道灰线粗了些,隐约能看出城墙的轮廓。

阿依在他背上动了一下,嘴唇贴着他后肩,声音闷在衣料里:“我哥的骨头还在我怀里——他自由了,但我想带他回家。”

陆九喧没回头。他盯着北边那道灰线,铜钱在胸口烫着,热度一点点往皮肉里钻。他咬住长剑,剑身在齿间又响了一声,轻得像哨音。

“先去北京还债。”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还完债,我陪你回哀牢山。”

船头破开江水,浪花溅上甲板,在木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水。阿依在他背上吹响骨哨残片,哨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引路蝶从哨中飞出来,翅膀上的裂痕在晨光中愈合,绕着阿依头顶转了一圈,往北飞去。船尾那盏灯笼又灭了一盏,剩下最后一盏在雾里晃,光晕落在甲板上,照出陆九喧剑尖划出的那道浅痕——痕里积了水,水面上浮着一小片鬼面花根须的碎末,慢慢往船舷边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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