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坛建在古国地宫入口上。”陆九喧的声音从咬着的剑鞘缝隙里挤出来,含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陆九渊低头看脚下。他站的瓦面下,刻纹已经蔓延上来,蛇头衔珠的图案在蓝瓦上显出暗青的印子,像被水浸过的纸。他的脚底挪了半步,瓦片碎了一块,碎渣从檐口滑落,砸在台阶上弹了两下。
“你启动纹路。”陆九喧说,左手桃木法剑的剑尖点地,封印符文亮了一瞬。
陆九渊没否认。他从腰后抽出右手,掌心有一枚铜钱大小的铜片,铜片边缘刻着细密的槽。他把铜片按在瓦当的凹槽里,槽口正好咬合。殿顶发出沉闷的挪动声,瓦面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隙向两侧扩展,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嵌满骨哨,哨口朝内,密密麻麻,从井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日光斜照进井口,骨哨表面泛着暗黄的光,像一排排没有眼珠的眼眶。
陆九喧咬紧剑鞘,左手桃木法剑挥出,剑尖划过井口边缘。三根骨哨被斩断,碎片落进井中,没有落底的声音。井里传出笑声,从深处升上来,经过骨哨阵时被切割成断续的音节,但每个音节都清楚。
“陆九喧,你终于来了。第三根柱在等你。”
独脚五郎君的声音。陆九喧听过一次,在哀牢山的雨夜里,那次声音从四面八方来,这次从井底来,经过骨哨阵的反射,反而更实。
阿依拔出了骨笛。她双手持笛,指腹按住笛孔,笛口对着井口。她没吹,只是站着,骨笛的穗子在井口升起的气流里晃了一下。
陆九渊突然反手将袖中的铜钱全部投入竖井。三枚铜钱落进井中,在骨哨之间弹跳,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铜钱在井中排列成北斗七星——三枚铜钱加上井壁原有的四枚嵌槽,七星连成一线,井底亮起血光。光从井口升上来,照在陆九渊脸上,那道疤被映成暗红。
“你——”阿依的骨笛从嘴边移开半寸。
陆九渊没看她。他盯着井底的血光,左手按在井口边缘,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阿依把骨笛重新举到唇边。笛声响起,第一个音出来时,井壁的骨哨开始共鸣,哨口朝内,声音被放大,从井口涌出来,震得殿顶的瓦片松动了几块。阿依吹的是送魂曲,苦聪王族下葬时吹的调子,每个音都长,尾音拖得远,在骨哨阵里被拉成更长的回响。竖井开始崩塌,井壁的骨哨一根接一根碎裂,碎片落进深处,血光从裂缝里溢出来。
陆九渊趁乱抓住阿依的手腕。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不重,但指腹压着脉门。阿依的笛声没停,但眼睛转向他。
“你兄长没死。”陆九渊的声音贴着井口的崩塌声挤过来,每个字都咬得紧,“他在井底,被祭司锁在第三根柱上。你吹笛,他就醒;你不吹,他就永远当柱子的养料。”
阿依的笛声断了一个音。她的指腹在笛孔上停住,骨笛的尾音被井壁的共鸣吞掉。她看向陆九喧,目光从他咬着的剑鞘移到他左手的桃木法剑上。
陆九喧将桃木法剑插入井口。剑尖朝下,剑身没入竖井半尺,封印符文从剑柄往剑尖蔓延,亮起的青光照在井壁上,骨哨的共鸣被压下去,井底的崩塌声闷了一瞬。他右手从腰间抽出长剑,剑不出鞘,剑鞘横在身前,左手结印按在桃木法剑的剑柄末端。
“你替祭司做事,”陆九喧的声音从咬着的剑鞘铜箍间出来,每个字都被铜箍压扁了一点,“是因为你的魂账也在柱上。你左脸的疤——是柱子的烙印。”
陆九渊的手从阿依腕上松开了。他退了一步,鞋底踩在碎瓦上,瓦片滑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指节上的茧在血光里泛着暗色。他第一次露出动摇的神色,左脸的疤从眉骨到下颌,在血光里像一条正在裂开的缝。
井底的独脚五郎君又笑了。这次笑声从骨哨阵里穿过来,被切割得更碎,但每个碎片都带着相同的音节:“陆九渊——你的名字——也在柱上——”
陆九渊的左手攥紧了。他退到殿顶边缘,脚跟抵住檐口,瓦当在他鞋跟下碎了一块。他没看陆九喧,也没看阿依,目光落在井口那把桃木法剑上,封印符文的青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粒暗青的珠子。
阿依把骨笛从唇边移开。笛口朝下,穗子被井口的气流吹得贴在笛身上。她没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骨笛的尾端抵着腰间的布带,指腹还按在笛孔上,指节发白。
陆九喧咬住长剑的剑鞘,牙齿在铜箍上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金属声。他左手按在桃木法剑的剑柄末端,封印符文亮着,井底的崩塌声被压在下面,闷响一阵接一阵。祈年殿的瓦面还在裂,碎瓦从檐口滑落,砸在台阶上弹开,滚到广场的石板缝里停住。
殿外广场上,那只猫又出现了,蹲在汉白玉栏杆的柱头上,舔着前爪。栏杆的柱头被日头晒得发烫,猫舔了两下,跳下来,踩着石板缝里的枯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