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比木没答。他把陶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药汁一口喝完,碗底磕在盐堆上,发出闷响。“地下通道入口在仓房后面,盐井最深处。赵四在往熔炉里投指骨——守井人的指骨。他要把证据烧干净。”
陆九喧拔起桃木法剑,往仓房后面走。阿依跟上来,骨笛横在胸前。“我跟你下去。”
“你留下看赵小婉。”陆九喧没回头,“畲比木的蛊纹需要人看着。”
阿依站住了。她攥着骨笛,指节发白,但没再说话。陆九喧走到仓房后墙,墙上有一道窄门,门板半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色光。他推开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石壁上嵌着铜片,铜片发暗红,像刚熄了火的炭。石阶尽头有热浪涌上来,混着焦糊味和盐晶融化的咸涩。
陆九喧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容一人侧身。他走了二十级,石壁上的铜片开始发烫,袖口蹭过铜片,布面焦了一小块。再往下十级,石阶到头,前面是一条横向通道,通道尽头有火光。他贴着石壁往火光走,走到通道口,看见一个方厅,厅中央砌着一座石炉,炉膛里炭火通红,炉口铁栅栏歪了一边。炉子旁边站着一个背影,穿麻布衫,裤腿扎着,赤脚。左脚脚掌朝后,脚趾抓地,右脚正常。他正弯腰从一只木箱里抓东西往炉子里扔,每扔一把,炉火就腾一下,腾起的火星里混着白色碎末。
“赵四。”陆九喧说。
背影僵住。他慢慢转过身。脸还是赵四的脸,颧骨高,眼窝深,下巴上有一道旧疤。但他的左眼瞳孔是竖的,右眼正常。嘴唇裂开,裂口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两排细密的尖牙,牙缝里嵌着白色碎末。他左手攥着一把指骨,指骨长短不一,骨面刻着名字。右手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杖头雕着独脚五郎的符号。
“陆九喧。”赵四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含糊,带着气泡破裂的杂音,“你来晚了。最后两根。”他举起左手,指骨在火光里泛黄,一根骨面上刻着“陆九喧师父”,另一根刻着“赵小婉”。
陆九喧长剑出鞘。剑尖指赵四咽喉,但没刺出去。赵四的右眼在看他,左眼竖瞳在缩,缩成一条黑线,又猛地撑开。他脸上的裂口在抖,牙关咬紧,左手往炉口伸。
“赵四。”陆九喧往前一步,“你女儿活着。赵小婉活着。”
赵四的手停在炉口上方。指骨从他指缝里漏下去两根,掉在炉沿上,弹了一下,滚进炭火。炉火腾起,火星溅到赵四手背上,他缩手,紫檀拐杖往地上一顿。拐杖顿地的声音很沉,石厅四壁的回音嗡嗡响。赵四的右眼里有东西在动,像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破开。
“我……记得……”赵四的声音变了,竖瞳缩回去,右眼瞳孔放大,“小婉……跳井……我没拉住……”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脚,脚掌朝后,脚趾在石面上刮出五道痕,“这个脚……不是我的……”
“沈鹤年给你换了骨。”陆九喧往前再走一步,长剑剑尖离赵四咽喉只剩半尺,“他用独脚的骨换了你左脚。你的魂还在,赵四。”
赵四的左手慢慢放下来。指骨从他掌心滑落,两根掉在石面上,一根滚到陆九喧脚边。赵四低头看那根指骨,骨面上“陆九喧师父”五个字被炉火映得发红。“沈先生……让我烧……他说烧完就放我走……”他抬头看陆九喧,右眼流下一滴泪,泪是黑的,挂在颧骨上不落,“你师父的骨……我留了一根……在炉底……”
赵四的竖瞳突然又撑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笑,嘴角裂口撕到耳根,尖牙全部露出来。他扑向炉口,左手往炭火里抓。陆九喧长剑递出去,剑身横拍在赵四后颈,赵四往前一栽,额头磕在炉沿上,整个人软下来。陆九喧把他翻过来,赵四的右眼闭着,左眼竖瞳还在转,但转得慢了。陆九喧从他身下抽出那根刻着“陆九喧师父”的指骨,指骨被炉火烤得温热,骨面发红,但刻字还在。
他往炉膛里看。炭火通红,炉底积着一层白色碎末,碎末里混着铜屑。他用长剑剑尖拨开碎末,炉底靠墙的位置有一根指骨没烧透,骨面刻着“赵小婉”。他把它拨出来,指骨滚到石面上,骨面还烫,他用袖口垫着拿起来。两根指骨并排放。师父的,赵小婉的。
陆九喧把赵小婉的指骨包进袖口内袋,把师父的指骨绑在桃木法剑剑柄上,用朱砂线缠了三圈。他回头看赵四。赵四躺在炉边,胸口起伏很弱,左脚脚掌朝后,脚趾还在无意识地刮地。陆九喧蹲下去,把赵四的麻布衫拉平,盖住他裂开的嘴角。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通道口,阿依站在石阶最下面一级,骨笛攥在手里,指腹按在笛孔上,但没吹。她看见陆九喧手里的桃木法剑,剑柄上绑着指骨,朱砂线缠得很紧。“你师父的?”
“嗯。”陆九喧走过她身边,“赵小婉的在我这里。”他往上走了两级,停住,“赵四还活着。在下面。”
阿依没跟下去。她侧身让陆九喧过去,自己站在石阶口,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个极轻的音。笛声贴着石阶往下滚,滚到石厅,在炉火边绕了一圈,又滚回来。笛声回来时带了一个极低的回响,像有人在石厅角落叹气。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