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砣又滑了一寸。
第三件是周鹤鸣残片。
残纸边缘焦黑,字迹缺了半行,像从火里抢出来的。崔砚一见便道:“残片不全,如何为证?”
沈知微取出另一页副本,与残片并排:“骑缝印相合,副本同印。残片虽缺,所记调令与账目异常相衔。”
她将残片放上秤盘。秤杆轻轻一震,秤身上浮起一道浅淡朱痕,像被证据本身照出来的。
灾民中有人低声:“那残片……是旧闸口的东西。”
官吏立刻制止,可声音已经传开。
裴澈取过第四份文书时,指尖停了停。
那是一叠旧札,纸色发暗,边角却被保存得极整齐。裴秉遗札。
崔砚眼神一冷:“裴秉旧案早已定论。你今日再呈旧札,是想借公审翻案?”
“我不是翻案。”裴澈道,“我是要让公堂看见,旧案与总闸同源。旧案定论时,总闸尚未逆流,封桥尚未误耕,病册尚未写满。若那时不称代价,今日便要加倍称。”
他将遗札放上秤盘。
无面秤忽然发出一声轻响,不是木石相击,更像秤骨深处某处旧裂被牵动。秤盘两端同时一颤,围观官吏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崔砚声音压低:“裴澈,你莫要借父案乱公审。”
“父案不是我今日唯一的秤。”裴澈道,“它只是其中一枚砝码。”
沈知微取出最后一册。
那册子不厚,封皮却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页间夹着几片干掉的药叶。姜芜的病人记录册。
她没有高声说明来源,只将册页翻开一角。泥渍、药痕、歪斜的指印,一一露在堂上。
裴澈目光落在一枚小小的指印上,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住。那指印太浅,却让他想起夜里压不住的咳声,想起病册一页页增加时,没有人真正问过代价。
崔砚皱眉:“民间记录,也配入公簿?”
“民间代价,正是公簿该称之物。”裴澈道。
沈知微将病录放上秤盘。
秤盘没有立刻沉下去,反而轻轻晃了一下,像承接的不是纸,而是一群人的呼吸。
柳三娘就在这时走了出来。
她不是官吏,也没有公服,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膝上还有未干的泥。她站定后,先看了一眼无面秤,又看向堂上诸人。
“民妇柳氏。”她声音有些哑,却站得很直,“不懂公簿,也不懂大人们称什么罪。只知道封桥那日,田里正等着水。桥一断,秧全烂了。后来总闸逆流,水不进田,倒灌进屋。孩子病,药进不来;老人走,路出不去。”
她顿了顿,转向裴澈,又转回秤。
“若说裴大人越权,民妇不知道。可总闸一开,我们连问一声的资格都没有。今日若真要称,就请把我们这些人的日子也放上去称一称。”
灾民中有人应声:“是,总闸一开,下游先受灾。”
“封桥误耕,账上怎么不写?”
官吏试图弹压,可声音很快被压过。崔砚脸色愈发难看。
裴澈道:“这不是灾民受惑,是代价。公审若不称代价,只称罪名,便是无面秤失了面。”
无面秤的秤盘两端开始起伏。起初极轻,随后越来越明显,像有两股力量在秤上相持。秤砣缓缓滑向中间,停在既不偏罪、也不偏赦的位置。
崔砚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
官吏自动让开一条道。崔明峤走入公堂,袍袖垂得严实,连指节都藏在袖中。他颈侧有一道暗纹,随着呼吸微微发黑,像藏在皮肉下的锁链。
他先看无面秤,再看裴澈,最后目光落在沈知微面前的封存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