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移到崔砚备妖账目那一页:“同一日,账上记‘备妖耗粮三十石’。病人没有领到粮,只看见运粮车往枢纽去。”
沈知微取来小镊,将药渣分成三份。一份封存,一份留验,一份备公审对质。她把姜芜的病人记录册摘录进公簿,却没有收走原件。
“原件仍由你保存。”她说,“民间记录入公审,需有原册可查。”
姜芜没有推辞,只把记录册合紧。她看着案上朱痕,轻声道:“药渣不会说谎,但账目会。”
“所以要让它们对在一起。”沈知微写编号:公审证字第十三。锁煞药渣与病人记录,自此不再是坊间口耳之言,而成了民间代价的旁证。它们不能单独定罪,却能让账目上的数字露出血肉。
晏无咎最后到。
他扶门而入,脸色灰败,袖口空荡荡地垂着。公簿阁灯火照在他脸上,寿元损耗的痕迹比前几日更深。他没有寒暄,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旧公簿残页,放在案上。纸边焦黄,像从火里抢出,又像被人藏了许多年。
“当年水脉私改,我经手。”晏无咎说,“改了支流,让崔府灵田得水。下游被抽空的代价,没有录。”
沈知微问:“谁的令?”
晏无咎垂眼:“我能交的,只有这些。”
他仍未说出全部。沈知微没有逼。她把残页展开,见其中有半页水脉图,墨线被人改过,改处无印。她将残页编号:公审证字第十四。晏无咎咳嗽起来,指缝渗出一丝血,落在案边,像一点锈。
他望着那串相连的朱痕,低声道:“第二道总闸若开,公审未必来得及。”
裴澈道:“所以要让它先开审。”
晏无咎没有再答。他退到灯影外,身影单薄得像一页旧纸。沈知微将四组证据的目录重新誊录,朱痕从单页延伸到目录末尾,像一条细红绳,终于把越权记录、账目、残片、遗札、药渣与病人记录系到一处。
公簿阁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崔府外廊的灯火次第亮起。通往灵脉枢纽的道路上,顾横已将铁链横过石桥。他没有高声宣令,只站在路中央,像一道冷硬的闸。崔府以公审戒备为名,封住了通往枢纽的要道。
紧接着,崔砚进了公簿阁。
他衣冠齐整,手中捧着一份新文书。封皮墨字端正:反控裴澈擅权。文书递到案前时,崔砚的语气也端正:“裴澈自证之罪,意在掩盖裴秉旧案与民间妖患。公审不当审崔氏总闸,当审裴澈擅权。”
沈知微接过文书,没有立刻反驳。她按例翻看首页,见其上引用裴澈越权记录,却删去旧印裂纹;引用备妖账目,却将粮道方向倒写。她抬笔,将反控文书编号:公审来字第一。朱痕落在封皮上,红得刺眼。
崔砚看向裴澈:“你若真无私心,明日无面秤下,便让秤自己说话。”
裴澈迎着他的目光:“正该如此。”
崔砚微微一笑,转身离去。公簿阁外,顾横封锁道路的火把将夜色照成一条断线。通往枢纽的路被截住,公审尚未开始,风向却已先转。
沈知微合上证据册,将四道封条并排压下。灯下朱痕连成一线,像一条待审的绳。绳的一端是裴澈的自证,另一端是崔砚的反控;中间压着账目、药渣、残页与遗札。明日公堂,无面秤未必只称一人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