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崔砚垂手跟随,袖中另抱一叠簿册。崔砚将联名录取来,在案上展开,声音平稳:“灾民误耕有期,封桥截药致田亩荒废。联名三百一十七人,签名指印俱在。”
裴澈走近两步。联名录上确有粗拙手印,泥痕未净,按得歪斜,是桥外农户真实怨声;可另几页签名却排列得过分齐整,名字依里甲次序排下,指印朱色深浅如一,像被人重新整理过。
崔砚似有所觉,只道:“灾民识字不多,属下按里甲编录,免得使君难辨。”
裴澈指尖在纸边停住。真实误耕与人为整理混在一处,怨声便不再是怨声,而成了可呈堂的文书;灾情民意被这一册联名轻轻一转,已可化作停职审查的凭据。
“封桥是否误耕,须验田亩、灵煞、伤亡。”裴澈道,“联名不能代查。”
顾横立在案侧,低声道:“裴按察,桥外已有人聚在驿道哭诉。若再迟,只怕不是查验能压得住。”
崔明峤重新回到权座前,却没有坐下。他站在石纹与烛光之间,声音依旧温和:“裴澈,你看见了。朝廷催报,妖潮将至,灾民不安。此时若仍由你一人私查,云陵大局如何维系?”
裴澈道:“属下并非私查,是按察司职责。”
“职责?”崔明峤轻轻一笑,“你封桥截药时,可曾先报节度使府?你上游取证时,可曾先请朝廷勘合?越权记录,公簿中并非没有。”
这句话落下,堂中烛火似又冷了几分。权座后那些细密石纹仿佛在烛光里又向外攀了一线。
崔明峤侧首,看向一直立在公簿案旁的沈知微。她手边摊着按察司公簿,旁边副本册页早已裁好,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未蘸。自入堂起,她便没有多言,只将簿册与文书一一核对,像把自己压在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内。
“沈主簿。”崔明峤道。
沈知微抬眸,执礼:“使君。”
“三日内,将裴澈越权记录与封桥截药公簿副本呈交节度使府。”崔明峤声音不重,却字字压下来,“越权诸条,逐项录明,不得遗漏。”
沈知微指尖微顿:“越权记录以按察司旧档为准,还是以今日联名控诉为准?”
“以公簿为准。”崔明峤道,“公簿若缺,便以可证之文书补。”
可证之文书。
这五个字落在沈知微耳中,比明令更沉。公簿副本本该照录原文,可若“补缺”,便有了取舍;若取舍,便可能删改。她垂眼看着公簿上已有的朱痕,那些旧日录下的字迹忽然变得极轻,又像极重。
裴澈看向她:“沈主簿,原簿不可动。”
沈知微没有应声。她不能在此刻表态,也不能替他说话。她只是伸手取过朱笔,笔尖在砚边轻轻一蘸,朱色便沿着笔锋聚成一点。
崔明峤坐回权座。石纹在他身后铺开,烛光将那些细线照得幽冷。他像坐在权力中央,又像坐在一张逐渐合拢的石壳里。
“三日后,朝廷催报使入城。”他道,“裴澈,你若拿不出原簿自证,便先停职听审。”
停职二字终于落下,像一枚冷钉,钉入正堂中央。
裴澈腕侧囚纹骤然一紧,眼前光影微微发沉。袖中旧按察残印依旧冷硬,像一块未及烧透的铁。他没有退,只道:“属下依例录副本。”
“好。”崔明峤颔首,“那便看沈主簿三日内如何呈簿。”
沈知微执笔的手仍悬在公簿上方。簿面上“越权”二字墨迹未干,旁边空白处只待朱笔落下。她若落笔,记录便成;若迟疑,节度使府的期限已压在头顶。
烛火一晃。
朱笔悬停,一点朱色颤而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