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姜芜问。
“未必是证。”裴澈将瓷瓶收入袖匣,扣紧,“但灵材若被灵髓浸泡,不该留在这种废渠里。”
姜芜盯着那截断面看了片刻,忽然道:“若真是上游抽取,灵材簿上必有出入。你以按察权限调阅上游灵材簿,或能对上。”
裴澈的手指微微一顿。
“调阅不难。”他说,“难的是无名而调。上次补录已留痕迹,若再径直开簿,崔府必拿程序压我。”
“那便先录缘由。”姜芜道,“把今日所见、所闻、所取,一一写进公簿。朱痕落下,至少不是你私动。”
裴澈从袖中取出按察公簿。簿页受了潮,边角发软。他提笔蘸朱,在页缘写下“查验上游废渠,疑有异常潮声与灵材残味,请录缘由备查”。朱痕落在湿纸上,边缘微微散开,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称量,称量这枚朱痕日后会落在哪一边。
便在此时,旧闸棚后忽然传来一声压抑的咳。
裴澈与姜芜同时回头。
晏无咎从棚影里走出来。他脸色灰白,外袍沾着水汽,似乎已在那里站了许久。刚走出两步,他便低身咳起来,一口血溅在渠边青石上,鲜红里泛着暗色。
“晏先生!”裴澈上前扶住他。
晏无咎抬手按住腕间旧囚纹。那纹路随着咳嗽猛地一缩,像被火烫过的旧锁,皮肉下隐隐透出青黑。他的呼吸急促,却仍死死抓住裴澈袖口。
“旧档……不可轻动。”他声音哑得厉害,“上游旧案,牵的不是今年。”
裴澈只觉袖中囚纹也跟着刺痛了一下。“你早知此处有异?”
晏无咎没有答。他咳得肩背发抖,指节却用力到泛白。“当年水脉改道……册上若见‘引’字,先合卷。裴澈,你若此刻强开,牵出来的不止崔氏。”
姜芜皱眉:“你既知,为何不早说?”
晏无咎抬眼看她,唇角血迹未擦,眼神却有一瞬极深的疲惫。“有些旧罪,不是不说,是说了便要先有人填进去。”
话未尽,他又咳了一声,血点落在公簿朱痕旁,像另一枚无法解释的印。
裴澈扶他坐下,心中原本只是疑,此刻却像被晏无咎这句旧案牵出一条更深的暗线。上游灵材簿不能再贸然调,可样本已取,潮声已闻,姜芜册上的名字也不会自己消失。
就在此时,远处灵堤忽然传来一声细裂。
声音不大,却极清晰,像瓷器在湿布里慢慢绽开。裴澈抬头,见堤侧水汽骤然浓了些。那并非旧溃口方向,而是靠近上游抽取点下首的一段新堤。封桥之后,下游水无去处,上游潮声又一阵紧似一阵,水流被迫改向,贴着堤根打转。方才还只是湿痕的堤面,此刻已渗出一道窄细的新裂缝,白雾从缝里丝丝冒出。
“新缝。”姜芜低声道。
裴澈走过去,蹲下查看。裂缝不宽,却带着持续的凉气,水珠沿缝壁往外爬,落地便成一小片泥沼。若再遇上游潮声抽取,这道细缝未必会立刻溃决,却足以说明灵堤之患已不在一处缺口,而在整条水脉被人反复牵动。
姜芜也走近,怀中记录册被水汽一浸,纸页忽然黏连。她急忙翻开,却见几页名字已被湿雾晕开,墨迹拖成淡黑的痕,像一条条无法辨认的命。
她指尖微颤,却没有出声,只将册子合上,用力压进油布袋。
裴澈袖中瓷瓶仍贴着腕骨,样本微凉,却像有了重量。晏无咎在身后低低喘息,旧囚纹尚未平息。远处顾横催役的哨声隔着雾传来,一声声逼近。
“先回。”晏无咎终于缓过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被潮声盖住,“带着你的样本,回按察司。记住,旧案若问到你,先说程序,别说真相。”
裴澈望着那道新裂缝,没有立刻回答。
上游潮声又起,细细的甜味混在水汽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深处被一点点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