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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中初纹(第2页)

裴澈喉间发紧。他能说封桥是为了救人,能说赈灾急需,却不能说这些灵种本不该被阻。桥一封,药路断的不只是病,也断了春耕。

阿蘅坐在草棚另一侧。她脸色仍白,呼吸比昨夜平稳些,手里却握着一小撮药渣。那是封桥截药后留下的残渣,干涩、苦涩,带着一点未尽的温热。她另一只手指间绕着一截细灯绳,绳结打得松,像随时会散。

她听见柳三娘的话,又听见姜芜在旁低声念记录,指尖一点点收紧。

“裴澈。”阿蘅叫他,声音很轻。

裴澈走过去。阿蘅抬头看他,眼里没有求救,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惶然。

“桥外灵种被阻,是因为我。”她说。

“不是因为你。”裴澈立刻道,“是我封桥。”

“可你封桥,是为了给我留药。”阿蘅握着药渣,指节泛白,“他们的灵种坏了,药苗也枯了。裴澈,我的病……是不是也会变成别人的代价?”

裴澈沉默。雨气从河面漫上来,沾湿他的袖口。腕上浅纹微微发痛,像提醒他昨夜那一笔朱痕并非只落在公簿上。

姜芜站在一旁,没有替裴澈回答。她只把记录合上,声音冷了些:“阿蘅姑娘的病暂稳,这是事实。下游受损,也是事实。裴澈,你若只救眼前一人,便该知道有人替你付账。”

裴澈看向她:“我会补录。”

“补录能延缓,不能消除。”姜芜说,“晏先生方才的话,我在门外听见了。三日内,我会把误耕与锁煞扩散的总录送来。按察司要逐项回勘,不能再以一句赈灾急需盖过。”

她说完,转身去看病人。阿蘅低头,将药渣小心包进帕子里,灯绳仍绕在指间。裴澈想伸手,又停住。

沈知微在桥外临时搭的案前展开公簿。她将封桥朱痕那页与异常骑缝印页并排放好,又取出一只铜匣。匣内垫着素绢,旁边还夹着一页空权座残页的抄录。她把两页纸并排封存,动作不快,却没有迟疑。

“越权记录不能抹。”她说,“抹了,公簿就废了。”

裴澈看着那两页纸。封桥朱痕在左,骑缝印页在右,一明一暗,像两道无法合拢的裂口。沈知微又取出一张封条,封条上盖着灾情公所的印,印旁批着一行字:玉盏暂存,桥务先录后议。

“崔明峤的手令。”沈知微道,“他未提停职,只说灾情仍由公所总揽。那只玉盏,也被他留下了。”

裴澈目光微凝。玉盏中灵髓的幽光曾在他眼前一闪,像诱惑,也像陷阱。崔明峤不露贪欲,也不急追责,只把玉盏握在手里,便足以让所有人知道灾情主导权仍在谁掌中。

“救灾之功,越权之罪,如今都在簿上。”沈知微合上铜匣,“裴大人,你最好想清楚,接下来每一步怎么写。”

裴澈没有答。他沿着未修灵堤往前走。堤面湿滑,旧裂缝仍横在那里,像一道被雨水泡软的伤口。裂缝下,水渗入下游灵田,田色发暗,几处新翻的土畦已被煞气浸出黑痕。桥外滞留的灵种堆在棚下,柳三娘仍蹲在原地,一粒粒捡着坏种,仿佛捡回一点,春耕便能少亏一点。

晏无咎不知何时来到堤边。他没有靠近,只望着裂缝,袖中药痕被风掀起一角。旧伤在他身上像一道未愈的印,他却仍不肯多说。

“你昨夜封桥,救了一批人。”晏无咎缓缓道,“今日看堤,也该知道,裂缝不修,水会自己找出路。”

裴澈袖中又是一痛。他下意识按住袖口,浅色细纹藏在衣料下,像一把细小的锁,已经扣上了第一环。

姜芜抱着竹匣从堤下上来,记录册边角沾着泥水。她停在裴澈身侧,目光越过裂缝,看向下游减产的灵田。

“三日内,我会把具体误耕名册和锁煞扩散图送来。”她说,“到那时,裴大人还要亲自看。”

裴澈望着未修灵堤,袖中微痛未止。他知道,封桥救下的喘息已经到头,公簿上那笔越权记录、桥外坏掉的灵种、阿蘅掌心的药渣,都会在三日内一并压来。

雨气未散,堤缝里的水仍在往下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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