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白学习在临床上也没少遇到这种情况,当发现胚胎停育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用毫无人情味的口吻告诉躺在检查床上的患者,而是再一次、再再一次的认真探查每一个角度、测量每一个指标。
于是,她又非常仔细地“看”了两遍:用医学词汇来描述的话,就是子宫大小明显比她的孕周小;胚胎心管搏动消失;胚胎直径大小也远比实际孕周小得多。
虽然不喜欢常春丽,但从一名医生的角度来看,常春丽是一个值得同情的“病人”。
按理来说,这个孕周的胚胎已经可以算胎儿了,应该具备正常的胎心搏动节律才对,而她子宫里躺着的却是一具没有任何心跳的“尸体”。
而且,胚胎停育至少有半个月了。
这在医学上有一个专业名词叫“稽留流产”,危害性很大,轻则造成感染、宫腔粘连、重则凝血功能障碍进而DIC,甚至母体死亡。
但要怎么提醒她赶紧上医院,却是个问题,直接说肯定是不行的。白学习犹豫一下,还是没上前,常春丽也没多停留,愁眉苦脸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就坐公交去了。
***
回到家,把一百块钱藏好,打算轻易不动用,剩下的15块跟这个月剩余工资一起留着作生活费。第二天到单位,白学习刚把手头的工作完成,见蔡大叔黑着脸从门口经过。
“蔡大叔咋啦?”
孙正义小声说:“蔡大叔本来不是记仇的人,事情过去这么久再大的气也消了,他不找常家的麻烦但耐不住常大妈和她侄子三天两头来找他麻烦,昨天你出去了不知道,常大妈那侄子又来闹腾,还扬言不给赔偿的话,今儿就要去家里找蔡小年。”
白学习都有点看不过眼:“有啥找蔡大叔就够了,去找个孩子干嘛。”
在健全的成年人眼中,蔡小年就是个孩子。
“我看常家这事怕是难过去喽。”
“这基层工作就是操蛋,屁大点事这么久了还过不去,要赔偿就让她们去起诉去告吧。”赵大伟气哼哼地说。
白学习没接茬,她从脑海中调出常春丽的资料,想找找她胚胎停育的原因,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是自己忽略掉的。这种情况在五十年后也不算少见,但那时候的胚胎停育更多是跟环境、食物导致的基因突变有关,这个年代是基本不可能的。
胚胎虽然在母亲体内,但跟父亲也脱不了干系,如果父亲长期抽烟酗酒、接触有毒有害物质,或者自身携带致病基因导致精子质量差,也是很有可能胎停的。
“学习,你跟红梅和我出去一趟。”闫凤兰在门口招手。
俩人跟在后面,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问,是她边走边生气,忍不住埋怨道:“这都啥事儿,今天我们过去,就是给她们下最后通牒,要是还不说孩子父亲是谁就去打胎,她们不要脸别连累咱们整个街道。”
街道层面每年都有优秀评比,这种有伤风化的事一发生,酒仙桥今年是别想评上了。这时候的人集体荣誉感多强呐,一想到大家一整年的努力比不上她们一桩丑闻,闫凤兰就心疼。
“上礼拜我去区里开会,主管妇女工作的领导还专门把我叫去谈话,我这脸都没处搁。”
白学习再一次感慨,常家真应该感谢现在风气开明不少,要是早几年常春丽一辈子就这么完了。
“待会儿到了之后,我先进去好好说,完事儿红梅主要负责劝说,学习就在旁边帮衬一下,有啥漏的补上,但前提是注意安全,别跟她们发生肢体冲突,不然吃亏的是咱们。”
俩人点头如捣蒜,绝对的。
到了常大妈家门口,闫凤兰深吸一口气,拎着半斤豆腐和两斤枣子率先进门。
为这工作,她也是豁出本了,豆腐和枣子都是她自掏腰包。
果然拿人手短,屋里很快传来表姐妹俩人的说话声,常大妈的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偶尔还有说有笑的。不过她们说话声很小,屋外的人也听不清。
白学习有点好奇,“红梅姐知道闫副主任和常大妈是啥表姐妹不?”她观察过这俩人在外貌上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听说是没血缘关系的表姐妹,常大妈的妈是闫副主任的姥姥认下的干闺女。”
“那那天跟着常大妈去闹事的侄子是常大妈啥亲戚?”
“哦,他啊,是常大妈亲姐姐的儿子。”俩人关系好,李红梅也知道白学习差点和他谈对象的事,“还好你俩没成,那人长得实在是磕碜。”
常六妹的母亲当年带着唯二活下来的女儿常六妹和常五妹跟着哥哥一家子从外省逃荒来的,半路上男人病死,哥嫂也不想再多养三张嘴,来到书城后就把她们娘仨赶出去自生自灭。
没有一技之长,又人生地不熟的她们只能靠给大户人家做浆洗的活计养活自己。“幸好年轻时候的常老太太嘴巴子厉害,脑袋灵,经常帮着一起浆洗的一位妇人干活,一来二去老妇人看她无父无母就将她认作干闺女,让她们母女仨逢年过节也有个走动的地方。”
这位好心人就是闫凤兰的姥姥。
“闫姥姥家孩子也多,下面的小辈也不少,一来二去小辈之间少不了攀比,关系就微妙起来。常家姐妹俩长得好,也是赶上好时候,闫姥姥给她们都筹谋到不错的人家,日子渐渐好过起来。而闫家自己的孙女,却没这么好的运气,要么遇人不淑,要么青年丧夫,闫副主任那几年也只是个普通的街道办干事,没少被她俩奚落。”
白学习心说:原来如此。
这种关系没有血缘关系的支撑,全凭良心维系,被比下去的闫家人说不定还要埋怨闫姥姥“胳膊往外拐”呢。
“常五妹那个儿子,就是当初差点介绍给你那个,你别说,他还真像武大郎。”
“噗嗤……”白学习没忍住笑了,“他不会是还有一个人高马大的弟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