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行至棚前,敛衽拱手,礼数恭谨,声线温润如玉:“晚生楼犇,久仰陈师仁名,今日幸得旁观济世之行,心生敬服,特此登门拜谒。”
听闻姓名的刹那,陈清扬脸上一贯恬淡从容、万事不惊的笑意,极其细微地凝滞了一瞬。
这一丝变化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光影错觉,寻常人断然无法察觉。
但程少商朝夕伴其左右,熟稔她每一丝神态微动,瞬间捕捉到了这份异样。
程少商:师傅定然识得此人。
陈清扬心绪已然翻涌万千,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淡然自若的世外姿态,眼底却掠过层层深思。她穿越之前熟读原着与剧本,对娄犇此人,印象极深。
楼犇,楼氏二房嫡长子,乃是楼垚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他天赋卓绝、文武兼修,少年成名,才情不弱于袁慎那般当世顶尖才子。
与常年困于京城士族圈层、精于辞藻博弈的文人不同,娄犇格局开阔、眼界辽远,不甘困于深宅大院、门阀纷争。
年少时便辞别故土,遍历大江南北、走遍郡县乡野,亲察民生疾苦,深究世道利弊。
游历数年,他笔耕不辍,着述颇丰,所作《郡县风物考》《屯兵策》《济粮论》等时政文论,句句贴合民生、针砭时弊,方略切实可行,绝非空泛浮华的笔墨文章。
其文不仅流传于士林寒门,甚至传入宫闱,被当朝帝王阅览称许,暗自记其才名。
彼时的他,声名赫赫、前途坦荡,是无数寒门学子追慕效仿的榜样,亦是朝堂暗中期许的治世良才。
此刻时节,正是楼犇一生最澄澈磊落、意气风发的年岁。
他遍历山河、广结寒门贤士,积攒阅历、沉淀学识,心怀匡时济世之志,尚未卷入京城权谋漩涡,心性纯粹,抱负炽热,是不折不扣的国之良璞。
可陈清扬深知其宿命结局,心中不免万般唏嘘。
原着与剧本双线叙事中,楼犇的一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时代悲剧与家族悲剧。
他身负才学,胸藏安民济世之策,却终生不得舒展抱负。
楼氏宗族重嫡轻庶、尊长抑幼,大房一脉把持家族权柄,忌惮二房才情出众、风头过盛,常年刻意打压、处处掣肘。
楼犇空有满腹才华、一腔热血,却无仕途通路、无施展平台。朝堂无门,家族挤压,抱负难伸、壮志难酬。
长年的压抑磋磨,让原本坦荡正直的才子,心性逐渐偏激,行事愈发激进。
他急于建功立业、证明自身、撑起二房门楣,摆脱大房的桎梏压制,最终误入歧途,铤而走险。
为谋仕途进阶,他不惜构陷同僚、残害忠良,牵连无辜严氏满门,以旁人血泪铺就自己的青云路。
一步踏错,步步皆错,昔日济世才子,沦为权谋恶鬼。
待罪行败露,东窗事发,他自知罪孽深重、难逃国法严惩,为保全家族、护佑妻儿,独自揽下所有滔天罪责,坦然赴死,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骂名与死罪,斩断所有牵连,只为护住家人周全。
世人皆骂楼犇阴险狡诈、忘恩负义、残害无辜,唾弃其品行卑劣、不择手段。
可她的夫人不会。
他是负了朝廷、负了友人、也负了无辜惨死的百姓,唯独不负家庭、不负发妻。
其妻王延姬,在楼犇生前,素来温婉贤良、心性正直、知礼守义,是品性端方的良家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