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旻的视线缓缓落向菜案一隅,一块灰黑,质感近似豆腐的东西,登时勾起了他的兴致。
“这是何物?”
亲随凝神回想采买时听来的名目,低声回话:“回世子,此物唤作魔芋。”
“魔?”
白旻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眉峰微蹙,“这般模样,是它天生本相,还是经人加工之后才成这样?”
“该是和做豆腐一般,经水磨滤,熬煮凝固得来。”
“原料是什么?”
白旻博览群书,阅遍手边古籍,却从未在哪一卷典籍里见过
“魔芋”
二字。
它的形貌,和山间芋头相去甚远,一看就知,又是一样改头换面的食物。
亲随老老实实躬身应答:“小人不曾打探明白,只知晓春风得意楼与小吃街日日都在售卖。”
也就是说,它现在的“状态”是安全的。
白旻郑重吩咐:“吩咐府里采买的,往后五谷豆坊但凡上新菜,都先送一份到我这里来。”
亲随一时迟疑:“世子,何为新菜?”
白旻眸光微敛,淡淡开口:“我们自家庄园从来没有种过,坊市也不曾见有人售卖的,都算。”
亲随应声退到一旁,“是,小的记下了。”
白旻缓步走出小院,刚转过影壁,就撞见徐六筒一手牵着狗,一手拽着白若菱,噔噔噔朝这边奔来。
看白若菱微微蹙起的眉眼,分明是不大情愿被他拉扯着赶路。
白旻面上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四娘,六筒,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
说起来,比起他们姨甥二人,白旻出现在贴近厨下的小院,更显突兀。
白若菱素来懂事,家里诸多隐秘谋划她从不多问半句,只轻声回道:“六筒喊饿,非要拉我来厨房这边看看有没有吃食。”
徐六筒松开攥着白若菱衣袖的小手,伸手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仰着小脸看向白旻:“大舅舅,六筒饿了,想吃泥泥!”
他愣神片刻,才把完整的菜名磕磕绊绊说出口:“软软的土豆泥!”
不过是将蒸得绵密的土豆压成泥,再浇一勺鲜美的肉汁,不算重油重甜的珍馐,偏偏合了徐六筒的口味,府里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做上一回。
这几日忽然断了供应,倒叫小家伙心心念念记挂了许久。
白旻温声哄他:“家里现下没有土豆,叫厨下给你蒸肉饼好不好?”
土豆泥我所欲也,肉饼亦我所欲也。
徐六筒眨了眨眼,又追着问:“那明天能吃到吗?”
“等你父亲和二舅舅从陇右回来,就能吃上了。”
徐六筒年纪尚幼,懵懂不解世事,白若菱心里透亮。
往日里土豆一年四季都有,怎么忽然之间,就要断供许久?
好在肉饼的诱惑足够大,徐六筒心性单纯,没一会儿就把土豆泥的抛到脑后。
只是偶尔独自坐在院中,会忽然抬着头望向某个方向,安安静静地发呆,心里惦念着远在他乡,不知归期的父亲与二舅舅。
孩子的念想来得快去得也快,等到时日一久,徐六筒连自己为何苦苦等候,都一并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