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顿了顿说道,“因修为不够。”
观微的唇角弯了一下。“那你信了?”
“从前信,”知微摇了摇头,“如今有些困惑。”
“记载所书,未必是真。”观微抬起手,素白的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知微的额心。
又轻又快的触碰,像蜻蜓点水一般,一触即分。
可就在那一触之间,知微眼前的景物忽然模糊了。
一整片月光从她眼前掠过,将她从这间素朴的阁楼扯了出来。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很轻很轻,落入了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
她睁开眼时,自己正站在一座破败的村庄里。
天色昏沉沉的,像是压着一层厚厚的灰,日头从云缝间漏下几缕浑浊的光。
那是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得近乎一根杆子的腕骨。
她蹲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剥了皮的树枝,树枝尖端削得很尖。
她的脸上脏兮兮的,沾着泥和干涸的血痕,额角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可她的眼睛很亮,像寒夜里一颗不肯灭的星子,在风中晃着却始终没有坠落。
知微站在她面前,可那小女孩看不见她。
知微低头看着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她那双脏兮兮的赤足,看着她膝盖上摔破的旧疤和腿上被什么东西抓出的长长血痕,忽然觉得心口一动。
这是观微。
这是三百年前、还没有成为观微仙人的那个小女孩。
再过了一些日子,知微看见那个小女孩长大了些,约莫十二三岁的模样,正站在一个道观的门槛外。
门内几个穿着道袍的少年正朝她扔石头,其中一块砸在她肩头上,她闷哼了一声没有躲,只是抬起那双冷而亮的眼睛望着那些人。
那些少年被她看得有些发怵,骂骂咧咧地退了回去,重重地关上了门。
小女孩叹了叹,“娘亲说过了我不是怪物。”
知微看见她一个人在山洞里点着一盏油灯看术法典籍,油灯的火苗在她面前晃着。
她一遍一遍地练同一个法诀,练到手指出血,血滴在纸页上,她拿袖子擦掉,继续练。
她被人从道观中赶出来,被人在背上泼了污水,被人说成是妖女、祸害、不详之物。
那些人说她的父母就是被她克死的,说她天生带着煞气,谁沾上谁倒霉。
可她也不总是会亮着眼,也会暗暗躲在山洞里嚎啕大哭。
无论多艰难,她都撑过来了。
知微看见她站在一座山顶上,风吹得她衣袍猎猎翻卷,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淡青的长剑,剑身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雷光。
是玄女剑,她从月渡山剑阁里认主的剑。
对面是一只三头妖蟒,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山石之间,正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她面无表情地抬手,一剑斩下去,雷光如瀑般倾泻而下,将那只妖蟒的三个头齐齐斩断。
血溅了她一身,也只是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旋即收剑回鞘。
那些曾经欺凌她的人,后来见了她都低着头绕道走。
她强得无人能敌,可她也孤单得无人敢近。
直到她收了一个徒弟。
这一次知微看见的是一间与先前那座素朴阁楼相似的屋子,只是更旧一些。
观微坐在榻上,约莫二十出头的模样,面色苍白,似乎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还未恢复。
门被推开了,一个少年探进头来,约莫十四五岁,身量还未长开,可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隐隐有了后来那种暗光沉沉。
那是沈月渡。比知微方才在窗边看见的更年轻,脸颊上还带着少年人尚未褪尽的圆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