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手扔在了贾家门前的磨盘上。
“扫完了回屋吃口热饭,手上的凡士林别舍不得抹。明儿早晨六点,去车间把化铁炉的残渣给我掏干净。”
说完,何雨柱不再看他,抬脚迈上了东厢房的台阶,伸手推开了屋门。
屋里,一股浓郁的炖鸡汤香气和焦黄的葱花饼焦香,伴随着炉火的融融暖意,呼的一声扑面而来,瞬间将何雨柱整个人拥裹了进去。
“小娥,我回来了,醋买着了!”
何雨柱反手拉上厚重的门帘,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将满院子的风雪与凡尘俗事,彻底阻隔在了那一扇门外。
腊月里的北风刮得越发没有章法,卷着厂区铁道线旁的碎煤渣子和焦黄的干草叶,呼啸着往汽修车间的破铁皮天窗里钻。
天窗裂了两块玻璃,风从那两道大豁口倒灌进来,吹得吊在半空中的五十瓦防爆白炽灯来回晃悠,在满是油污和碎铁屑的水泥地上投下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巨大阴影。车间里没有暖气,只有角落里一口生铁铸的大火炉子,里面烧着从翻砂车间捡来的碎焦炭,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爆响,却连离它三步远的空气都烘不热。满屋子除了冻透了的钢铁气味,就是浓烈呛鼻的生汽油味、刺鼻的电石气味,以及废旧机油沉淀了经年累月散发出来的酸腐败气。
“当!当!当!”
沉重的紫铜手锤一下接一下砸在卡车前桥的止推轴承上,震得整座生铁工作台都在嗡嗡发颤。
棒梗趴在一张两米长的木板车底下,身上穿着那身发乌发硬的深蓝工装。工装的双肘和双膝处早被地沟里的碎石子磨透了,秦淮茹用深黑色的棉线给他打上的两块粗布大补丁,此刻也已经浸透了黑色的黄油,硬得像两片铁皮,贴在皮肉上,冻得人骨头节一阵阵发僵。
棒梗的脸颊比前些日子凹陷得更深了,颧骨高高突起,下巴尖得像锥子。他脑门上原本被砸出来的那个大血包虽然消了肿,却留下了一道两寸长、暗红发亮的深硬疤痕,在冰冷的空气里泛着紫意。他两只手戴着没有手指头的粗线劳保手套,露在外面的指尖全被冻成了酱紫色,肿得像一根根小胡萝卜,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机油垢,任凭怎么拿碱水洗也洗不干净。
“卡簧!拿卡簧!你聋了还是瞎了?!”
地沟上方传来一声暴喝,如同滚雷在狭窄的车间里炸响。
那是杨铁锤。老头手里拎着一把两尺长的熟铁大管钳,穿着一身满是油泥的帆布围裙,头发花白蓬乱,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三角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正居高临下地瞪着地沟底下的棒梗。老头脾气暴烈,说话从来不带拐弯,只要手底下稍微慢上半拍,管钳的木柄就能直接敲在学徒的铁安全帽上。
棒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这段时间,他听见这声喝骂,浑身的皮肉就会本能地绷紧。他不敢有半点迟疑,连忙用那双冻得发木的手在一旁的油盒子里翻找,指尖被冰凉的铁卡簧边缘狠狠划了一下,登时破开一道口子,渗出几滴暗红的血珠子。可他连叫都不敢叫一声,赶忙把卡簧托在手心里,高高举过头顶:
“师傅!卡簧在这儿!”
杨铁锤一把抢过卡簧,顺势用粗糙的老茧手背在棒梗的安全帽上狠狠推了一掌,推得棒梗脑门撞在冰凉潮湿的地沟水泥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磨磨蹭蹭的!属算盘珠子的?不拨动你就不动弹!去,把后轮那副刹车蹄片给我拆下来,拿煤油一点一点洗干净!晌午开饭前要是洗不出铁色来,今儿的窝头你也别吃了!”
“哎……我这就去!”
棒梗咬着后槽牙,强忍着脑门上的眩晕和掌心钻心的刺痛,手脚并用地从满是黑色油泥的地沟里爬了出来。
地沟底下的机油水混合着融化的雪泥,早就把他棉鞋的破口浸透了。双脚在湿冷的鞋子里像是泡在两块冰坨里,每迈出一步,脚底板就传来一阵麻木至极的针扎感。他弓着腰,吃力地搬起那副沉达三十多斤的铸铁刹车蹄片,摇摇晃晃地走到车间角落的水泥池子旁。
水泥池里盛着半池子黑乎乎、泛着彩色油光的废煤油。
棒梗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快秃了毛的硬钢丝刷子,就着冰凉刺骨的煤油,拼命地在蹄片上刷洗起来。钢丝刷子刮在生铁上,发出刺耳嘈杂的“滋啦滋啦”声,溅起细碎的油星子,打在他冻得通红的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棒梗一边刷,眼角一边止不住地发酸。
苦。
太苦了。
刚进车间的那几天,何雨柱在中院的那场发落、马华手里的剔骨尖刀、还有三里沟刀疤脸八爷那把杀猪刀,像几座大山一样死死压在他的脖颈上,吓得他魂飞魄散,只觉得能在这地沟里捡回一条命就是天大的造化。那时候,他确实不敢偷懒,每天早晨五点多天不亮就顶着呼啸的西北风往厂里跑,在地沟里一趴就是大半天,连眼皮都不敢眨一下。
可人这东西,劣根性是长在骨髓里的。
日子稍微过去那么几个星期,心头那股子被死亡勒住脖子的惊恐慢慢褪去,身上的皮肉之苦便开始成百上千倍地反噬上来。
每天早晨睁开眼,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哀鸣;走进车间,面对的是杨铁锤那张从不给笑脸的生铁面孔;吃的是干裂扎嗓子的杂面黑窝头,喝的是漂着菜叶子渣的白菜汤。
而最让棒梗心里像被猫爪子抓挠一样的,是钱。
上个礼拜,厂里给学徒工发津贴。
这是棒梗长这么大,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力气挣着钱。那张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里,装着整整十八块钱,那是十八张带着油墨香气的大团结和毛票!棒梗拿着信封的手都在剧烈颤抖,那一瞬间,他甚至想过拿着这十八块钱去东安市场买一双锃亮的皮鞋,买一件像样的藏青色呢子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