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成门城墙上。
日头偏西,城墙上的砖被晒了一天,还带着余温。
风从西边灌进来,卷着城下土道上的浮尘,扑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胡同的屋脊层层叠叠,一直铺到天边。
光绪方才被搅得心烦,坐也坐不住,便带着范长禄上了城墙,说是透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幕,什么也没说。
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远处的胡同来,像是想从那一片灰瓦里,找出点别的东西看。
看着看着,他眯起了眼。
隐隐约约,有一条胡同里聚着人,黑压压一片,站得整整齐齐,横看竖看都成行成列,倒像是军阵。
“长禄,”光绪抬手指过去,“那是咱八旗子弟在操练么?”
范长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一阵无语。
八旗子弟什么时候操练过?况且,谁家操练是在胡同里操练的?
他没有直接驳,只转身唤来城门官,讨了一副千里镜来,凑到眼前细看。
镜片里,那些人头上都系着红巾。
“主子,”他把千里镜放下来,躬身道,“奴才听采买的小太监提过一嘴,近来城内有义民自行组织起‘三保民团’,说要为国出力。”
光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咱八旗子弟组织的?”
他问得有些急,声音都高了些。
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如今的八旗子弟,能不开城门放反贼进来、只在自家门口挂一面白旗,就算对得起大清了。
可万一呢?
隋炀帝那样的人,末了也还有忠臣义民誓死追随呢。
咱大清、我光绪,难道还比不上隋炀帝?
范长禄摇了摇头。
光绪脸上的光黯了下去,却也黯得有限。
情理之中,他早有准备。
“那是姓郑的士绅组织的?”他又猜道。
能和“三保”搭上边的,只有郑和。
攀附前朝贤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郑和确有后嗣,是过继他兄长的血脉。
姓郑的,自然要攀郑和,难不成去攀郑森?
那位在中原的这一脉早已入了旗,谁敢乱攀?
郑森后人若私自组建民团,怕是不想活了!
范长禄还是摇头。
“哦?”光绪挑了下眉,忽而笑了一声,“难不成是佛家组建的‘三宝’民团?长禄,你怎么也学起军机处那帮人了,爱给朕卖关子。”
范长禄垂首答道:“主子,是保大清、保疆域、保道统,故称‘三保’。”
光绪愣了一瞬。
不是八旗子弟,倒也不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