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去年她听到谢家出事,谢母和谢静岩被红小兵们抓到吴城劳改大队时,心里其实就已经有了预感,只是谢母和谢静岩被救回来,之后就一直待在矿场那边,谢父没了被威胁的软肋,陆红阳就以为谢家没事了,毕竟在六六年混乱最开始的时候躲过去了,后面有了准备,矿场又是谢父经营多年的地盘。
可没想到谢家还是出了事。
此前陆红阳只知道大概的这十年混乱的事,但具体的历史,甚至具体到个人,是一点不清楚的,她知道有革委会,但革委会是什么时候成立的,本地的革委会主任是谁,矿上的事,谢家的事,这些任何事于她而言,通通都是陌生的。
她静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小许主任:“谢家出事,他们之后会不会也被下放啊,如果谢家人被下放,有没有可能下放到我们农场来?”
小许主任知道谢磐石是她的对象,见她怔忪了一会儿后,神色还算平静,点头说:“这次谢家之所以能被扳倒,除了谢镇山是炭山矿长,还是因为谢家的历史遗留问题,这是谁都帮不了他们的,但要想把他们下放到咱们农场来,这一点我还是能做到的。”
说起来,水埠公社革委会主任是大许主任,按道理来说,只要没有大许主任的允许,炭山煤矿是不会被来自吴城革委会的红小兵们冲击的。
但炭山煤矿的情况又和其它单位不同。
炭山煤矿作为本地唯一一座超巨型煤矿,它的行政级别实际上是高于公社,形成了‘政企合一’的特殊行政属性。
炭山煤矿虽坐落于水埠公社辖区范围内,但它实际上的行政级别,是低于或者说等于县的,它并不隶属于公社管辖,而是隶属于吴城矿务局,作为地方国营煤矿,它的财政收入是不经过公社财政的,直接归属于吴城县一级财政部门。
这也是吴城那边的权势斗争有了结果之后,第一时间就来夺取炭山煤矿的权力的原因,夺取了炭山煤矿的行政权,就相当于直接掌控了吴城的财政部门钱袋子。
这也是从去年开始,炭山煤矿就一直被人盯着不放,一次又一次冲击炭山煤矿想要夺取矿山权力的主要原因。
不论是从其行政级别还是财政属性上来说,谢家都是属于被吴城,甚至市里造F夺权派第一个被打倒夺取的对象,水埠公社这边,大许主任根本无力管,也管不着,毕竟牵扯的利益太大了,一个弄不好,可能就是将整个水埠公社也拖进泥沼里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维持水埠公社和五公山公社这两个地方的平稳。
只要他不去染指炭山煤矿上的权力,只是想把谢家人安排下放到蒲河口农场,上面是不会管他的。
陆红阳听完小许主任的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她虽不懂背后各种权力的斗争,但她知道,只要命保住了,苟过这混乱的十年,一切事情都会过去的。
而且有她在蒲河口农场稍稍照顾一下谢父谢母和谢磐石他们,这十年虽辛苦,但日子也不会太过难过。
有了小许主任的话后,陆红阳还是第一时间赶去了炭山。
煤矿山的混乱并没有消退,现在整个煤矿山的生产都停下了,煤矿山整天都在批斗,都在闹,批斗谢磐石一家,批斗矿务局的领导,同时还在打压炭山煤矿的矿D委,毕竟谢矿长虽是炭山煤矿实际上的一把手,但矿D委的王书记,才是炭山煤矿名义上的一把手。
矿D委王书记当初空降炭山煤矿,和谢矿长之间的权力斗争,还是很温和的,他们斗争归斗争,但都有个共同的默契,就是不能影响煤矿上的正常运作和生产,生产永远是煤矿的第一要务。
但革委会一成立,红小兵们一来,他们是不管不顾的,整个炭山煤矿都陷入了停滞和瘫痪状态,在乎煤矿生产运营、有责任心的人,永远都干不过这些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在乎的小年轻,很快,继谢镇山一家被关押批斗之后,矿D委的王书记也被关在家里,不得出门,他虽没有像谢家一样被批斗,但也失去了一切权力,整个炭山煤矿全权由新成立的矿山革委会接手。
煤矿上乱成一锅粥,陆红阳一个外人自然是进不去的,她也没有贸然往矿场上跑,而是去了丁家找丁外婆打听。
来到丁家,她才知道丁外公也被夺了职位,赋闲在家,不光是丁外公,由于煤矿山所有的生产和运营都暂时停止了,原本在煤矿山工作的丁大舅、丁二舅、丁家的舅妈她们也全都暂时闲在家中,心中惶惶。
丁外公见大女儿才来问过谢家的情况,外孙女就也来了,眉头不由皱得更深,对她说:“你阿妈昨几个才刚来问过他家的事,我叫她今后不要来打听了,你最好也忘了和小谢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也谁都不要说,别去找他,你回你的蒲河口不要再过来了。”
丁外公因为说话太快太急,用力地咳嗽了起来,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喘了喘气,继续说:“你与其担心谢家,还不如担心担心你阿妈,你阿妈一听到谢家出了事,就赶紧过来打听,她是为了谁?你最好找个时间回水埠公社一趟,安一安你阿妈的心,你阿妹不懂事跑出去串联到现在还没回来,还不知道她在外面情况怎么样,你要是再有什么事,就是在要你阿妈的命!”
实在是谢家在矿场上被批斗的事情让丁外公也怕了,丁外公活了这么多年,也从战乱时期走过来的,可事情混乱的还是超乎他的想象,局势没有明朗前,陆红阳现在去打听谢家的事情,去和谢家沾上关系,那就是纯粹送人头。
以陆家一家子的女人、孩子,哪里遭得住那些人的冲击?
丁外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外孙女和她阿妈一样,恋爱脑,不听劝,为了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私下去煤矿上打听,到时候带累了一家人。
第208章
听了丁外公的话,从丁家出来的陆红阳,站在炭山满是黑色灰尘的石子马路上,有些彷徨和不知道何去何从。
陆红阳确实想私下见一见谢磐石,不论是从朋友角度,还是从对象的角度,她都无法做到无视谢家的遭遇和谢磐石现在的情况,可有时候现实是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的,吴城革委会和煤矿上的一些人带人打倒了谢家之后,为了防止谢家卷土重来,出现变故,将煤矿上所有和谢家相关的人都关押了起来,连矿场入口都给封了起来,就是不让外面人进去。
不光是谢家,矿D委书记王书记也被关押着出不来,那些矿工们也全部都赶回家,连煤矿上最重要的生产都停止了,为的就是彻底打垮谢家人,让谢家和谢家相关的人再无翻身的可能,现在连曾经在煤矿上上工的矿工们都无法进入煤矿,更何况陆红阳一个外人?
别说丁外公,谢磐石这些天被人批斗时,他的目光也是看向矿场外面的,他和丁外公一样,生怕在矿场内看到陆红阳的身影,看到她出现。
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此时狼狈的模样,更不想让她也跟着出事。
陆红阳到底不像丁水英那样恋爱脑,她站在炭山前往水埠公社和前往煤矿上的岔路口,看看通往炭山脚下的小路,又看看通往煤矿上的大路,脚步一转,还是往水埠公社去了。
她要回家看看丁水英。
从炭山走到水埠公社的这条路好漫长啊!
过去一段时间有谢磐石骑车带她,哪怕路又长又颠簸,可两个人一起,路上说说笑笑,唱唱歌,看看风景,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也丝毫不觉得累,没有了谢磐石骑自行车带她,没有船,靠着双腿走回去,哪怕走的是小路,陆红阳还是鼻头一酸,莫名的想要流泪。
明明和谢磐石确定关系的时间不长,可她心理上还是对他产生了依赖。
就像这竹子河里的河蚌,紧闭着坚硬的壳,告诉自己爱情其实就是一场低成本骗取女人免费劳动力的骗局,婚姻更是远古时候人们合力抵御自然环境的一种生存模式而已。
道理她都懂,可就像这竹子河的河蚌一样,一旦打开那层紧闭的坚硬的外壳,里面是一览无余的柔软贝肉。
不论男人女人,都会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