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厂今天下班比较早,下午三点钟就下班了。
纺织厂百分之八十以上都是女工,很多女工都是家里家务活的主力,她们下班之后回家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旱灾已经过去了三年整,很多东西都已经恢复了过来,她们的日子自然也比之前好过了许多,纺织厂的女工们年底的年礼发的也不少,家家户户积攒了一年的肉票、糖票、糕点票,全都要在年底这段时间全部花完,置办成年货。
过去丁水英到了年底,她也是家里置办年货的主力的,可自从陆大河去世后,陆家家里的事情就基本上被陆红阳带着陆卫国和陆卫民一手担了起来,不用丁水英操心。
丁水英下午就想请一个小时假,去大河以南给陆大河扫墓。
还没走到炭山下的渡口,就遇到了已经返回来的陆卫国。
陆卫国还以为丁水英是来接他的,十分意外地说:“阿妈,这么冷的天,你出来接我干啥?我自己晓得回去。”
丁水英两点走的,可雪天路滑难走,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走到炭山,可雪天她足足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炭山脚下,此时都四点多了,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的冬天,天已经半黑,只怕等不到她走到陆家庄,天就已经全部黑透了。
丁水英看着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远的与她隔了山山水水的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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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多说什么,上前接过她儿子肩膀上挑着的一担竹筐:“看你下午没回来,怕你有什么事,走吧,回去吧。”
她挑着担子,沉默的转身,一片白茫茫的大河边,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丁水英被风雪染白的身影也融入了这片白茫茫之中,仿佛快要消失不见。
第152章
丁水英和陆卫国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两人没有伞,头发、身上、眉毛、睫毛,全是白色。
陆红阳她们在家里,早早就做好了年夜饭。
这是陆家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饭,陆红阳总共凑了六个菜,寓意六六大顺,希望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年,每个人,都顺顺利利。
今天是新年夜,她难得的做了个杂鱼锅子,一个羊肉锅子,一个干锅土豆片,没有小铁锅,都是在大锅里做好了,放砂锅里,因为天太冷了,不弄成锅子,一会儿菜就冷了。
但也是炒了别的菜的,一盘生香菜、一盘生蔬菜,到时候可以放在锅里烫着吃。
一碟一条完整的大鲫鱼。
本地新年夜的鱼是不能吃的,它是象征意义,象征着年年有余,过年去别人家里做客,谁家孩子要是不懂事,动了人家的鱼,那是要被人骂好几天,甚至结仇的。
有些人家,为了这条象征着‘年年有余’的鱼不被人吃,它是整个放锅里煮个半熟,鱼鳞也不刮,内脏和鱼鳃也不去掉,鱼肚也不剖开,家里来客人,一看这样一条连鱼鳞都没刮的完整的鱼,就知道这鱼肯定是不能吃的,至少主人家是不愿意客人吃鱼的,这鱼摆在桌上,完全就是看着好看,只要不是实在饿的没东西吃,馋的要死的人,都不会动主人家这样完整的鱼。
而这样一条鱼,通常要被主人家从年三十摆到年初八,甚至年十五,摆到再不吃就要臭掉了,这才被一家人吃掉。
过去为了说出去好听,说是习俗,说是年年有余,吃了要不吉利的。
后来陆红阳长大,社会物资丰富了,家家户户都不会少了一条鱼,除了极少数人家还会弄个鱼鳞都不刮的完整的鱼放桌上,其他人家几乎家家户户都是把鱼处理的干干净净,最多就是年三十当天晚上不吃,第二天肯定要吃的干干净净的,然后再做新的鱼。
所谓的一些传统和风俗,不过是当时物资匮乏,日子极度贫困之下,为了面子上好看,编出来的一些瞎话罢了。
陆红阳今天也做了一盘‘象征’意义的鱼,和两盘生的蔬菜一起,正好六道菜。
陆红阳她们不知道丁水英下午请假走了,还以为丁水英还在加班。
她听外婆说过,她们小时候过年都是不放假的,口号就是:“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这已经是六五年的新年了,距离六六年只剩一年了,她以为过年不放假这个习惯现在就已经开始了,一直在家里和陆红月她们在一起焦急的等。
“大哥怎么也没回来啊?”
陆红阳时不时的站到门口向外面张望。
外面雪下的越发的大,路面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天冷,家家户户的大门都紧闭着,只从门缝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来。
斜对面的姚家的大门也是关着的,站在门口,还能听到姚家传来的欢声笑语,好像是姚解放几个在给姚叔敬酒。
姚婶儿会酿酒。
这几年日子好了,田地里粮食不缺,姚叔工资又高,姚婶儿自己还是国营饭店的正式工,姚家不缺粮食,姚婶儿就酿了些米酒,家里三个儿女给夫妻俩敬酒,把姚叔乐得陆红阳她们在门外都能听到姚家模糊的说话声。
见丁水英和陆卫国这么晚还没回来,陆红阳怕他们出什么事,对陆卫民说:“卫民,你和月月在家照顾好阿弟阿妹,我去纺织厂找找阿妈,再去接一下大哥!”
陆卫国这么晚还没回来,她怀疑他是不是留在大河以南过年了。
刚走出巷子口,就听到黑暗中,两道有节奏的脚步声,踩着雪,咔嚓咔嚓的往这边走,一个脚步沉,一个脚步轻。
是丁水英和陆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