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师正在用麻布擦着医务室的桌椅板凳消毒,闻言走出来说:“那堤坝我看窄的很,你自己能骑吗?我听说去炭山还要过一个渡口,你让小谢送你到渡口,你让他在渡口等你,行不行?”
沈老师也是真的担心陆红阳。
堤坝的路面宽约一米五,但真正能走路的,只有中间不到二十公分的宽度,这二十公分是因为来来往往的人都走着二十公分的地方,把路踩出来了,不常走,没人踩的地方则长满了接近两米深的野蒿,人走在其中,只能偶尔看到个黑色的头顶,若有坏人埋伏在河堤两边的野蒿中,陆红阳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是非常不安全的。
被沈老师说的,张申武校长也不安起来,说:“这个时间点,小谢肯定在吃饭,你叫小谢陪你去,你一个人骑车也不安全,别到时候骑掉河里去,周围又没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陆红阳本来没打算叫上谢磐石的,听他们这么一说,觉得叫上谢磐石也行,便又把车停在了医务室门口,跑去后面食堂找他。
她还不能去男犯人区的食堂,只能隔着木门叫看守在那里的民兵帮她喊一下。
民兵自然不会拒绝她的要求,让她在这别走,留一个人在这里站岗,另一人就去喊了谢磐石。
其实陆红阳出现在这道隔离门这的第一时间,谢磐石就看到了,他目光一直在看着这个方向,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来,他只是习惯性地任何时候眼睛都在看着她可能出现的方向。
民兵也是认识谢磐石的,在陆红阳出现找民兵的一刹那,谢磐石周身的灰色气息便一消而散,周围像开出了闪闪发光的花一样,看得民兵打趣他:“每次一听到小陆医生喊你,你小子就高兴,小陆医生一走,你就做出一副死样子。”
谢磐石就笑,先是大步地朝陆红阳走来,走了两步,便改为小跑着过来。
他还没想到陆红阳是找他一起去,只当时陆红阳过来找他是有什么事。
他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她:“你不是要去炭山吗?怎么还没去?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陆红阳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又给两个守在这里站岗的民兵一人塞了一把糖果,就让民兵帮着开门,让他过来,“我今天出诊,张医生怕我一个人在堤坝上骑车不安全,叫我喊上你一起。”
这句话算是解释给谢磐石听的,也是解释给两个民兵听的。
谢磐石一过来,陆红阳就和两个民兵道过谢后,拉着他的手腕就走,刚跑过拐角,不在两个民兵的视线当中了,她的手便成他的手腕,滑到了他干燥微凉的手心上。
到了医务室,她拎起自己的木质医药箱,他便顺手捞过背在身上。
张校长看到谢磐石过来陪着陆红阳一起,才笑着说:“早去早回。”
谢磐石笑着和张校长、沈老师打招呼:“那我们先走了。”
等谢磐石骑着自行车带着陆红阳走远,站在卫生院大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张申武才转身笑着对沈老师说:“嘿,这小子都会和我们打招呼了,看样子情况在好转。”
谢磐石的情况,他们也是看在眼里的,或者说,所有下放来蒲河口农场的知识分子们的情况,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除了少部分过去真的是资本家家庭出来的,出身成分有些问题,大多数都是这次斗争中的牺牲品。
对于真的有问题的这部分人,在蒲河口农场当然也是会区别对待,前提是,你有没有用,或者说,你对建设大河以南,带领大河以南的老百姓发家致富这件事,有没有用!
有了谢磐石骑车带她,她终于安心多了。
让她自己一个人骑车,她虽也担心有掉入河中的风险,但她又不那么担心,从她自小到大的学习经历来说,只要她真的用心做一件事,没有做不好的。
在堤坝上骑车虽然很危险,但她只要慢慢骑,不图快,她自信也能安全的骑到炭山。
但她能自己骑是一回事,有人带着她骑,不用她费劲提心吊胆的骑,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戴着草帽,坐在后座上,双手很自然的揽住他的腰,整个人的上半身都轻轻靠在他背上。
经过这段日子的调养,和她时不时的投喂,谢磐石身上已经不像他刚啦时那样骨瘦嶙峋的了,好歹是长出来一点肉,可她的脸靠上去,还是有点硌,她便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背脊上的骨头。
谢磐石前面的车龙头一歪,却没出声让她在后面不要乱动乱摸的话。
他喜欢她这样摸他,贴近他。
陆红阳摸完了他背脊骨,又把脸颊贴了上去,说:“磐石大哥,你还是有些瘦哦,这段时间你多来我这里,我再给你好好养一养,争取早点把身体养回来。”
谢磐石便在前面笑着应了句:“嗯。”
五月份的河堤两边的风景和四月份又不相同,四月份还是‘小荷才露尖尖角’,到五月份,虽距离‘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还有段时间,可荷叶丛中,已经开始出现了一点零星的粉色小花苞。
花苞太小,只顶上那一点露出了些许的粉色,下面都被青色包裹着。
饶是如此,也足够陆红阳惊喜了,在后面指给谢磐石看:“磐石大哥,你快看,竹子河打出第一朵花苞啦~”
谢磐石认真地看着前面的路,顺便抽空快速地看了眼陆红阳指的方向,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好摁下刹车,单脚踩在地面上,转头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哪儿?”
“那儿,一点粉色,你看到没?等再过半个月,这里就漂亮了!”
她很是期待地说。
她语气里的期待和憧憬,连带着谢磐石都跟着期待和憧憬了起来,心情也跟着清风荷叶一起,愉悦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