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也眼红红毛毯那样的好东西,可对于陆二伯娘的刻薄,她也看不下去。
陆二伯娘却振振有词,嗓门比谁都大:“谁结婚不是一身衣服就出门子了?她这些年工作挣的钱都在她手里,就算一个月三块钱,几年存下来起码也有一百块钱了,这不是嫁妆?我都没要她交给我了!”
实际上是她想要,陆红菱不给。
陆红菱工作后就一直住在公社陆家,工资中仅剩的三块钱,她也从不乱花,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几年下来,她还真如陆二伯娘所说,存了快有一百块钱。
门外的陆二伯娘还在喋喋不休:“人家的姑娘也不知道有多懂事,什么好东西都想着娘家兄弟,就她,从小性子不知道有多独,你想从她手中多抠一分钱都不可能!”
陆红菱每个月十八块钱工资,作为合同工,这个工资是固定的,别的正式工会涨工资,合同工不会涨。
这十八块钱,她每个月上交给陆奶奶十三块钱,留下五块钱她自己用,陆大江和陆二伯娘每个月从她这里抠两块钱,她自己就只剩下三块钱。
若不是陆家每个月都给她送口粮,她连着三块钱都存不下来。
陆红菱穿着一身她自己从纺织厂分到的瑕疵布,抽空做的崭新的,熨烫得笔挺的军绿色嫁衣,身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地昂着,眼圈儿通红,牙根也紧咬着,却眼神坚定,面容刚毅,神情倔强。
陆红阳到陆家庄时,进到她出嫁的房间,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她。
陆红菱看到她来了,原本刚强的神色蓦地一软,一直强忍在眼眶中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了出来。
陆红阳看到诧异地一愣,忙上前用手帕轻轻擦掉陆红菱脸上的泪珠,低声问:“红菱阿姐,这是咋了?”
坐在一旁陪着陆红菱的陆红花小声地说:“我阿妈想抢阿姐手中的红毛毯。”
陆红菱又狼狈又心酸,流着泪低声咬牙说:“你说说,哪有这样的阿妈?我就这么一床红毛毯当嫁妆,还是你送我的……”
说着,她再也绷不住,原本绷得笔直的背脊再也忍不住得弯了下来,低着头啜泣。
她哭着说:“她自己嫁人除了一身衣裳什么都没有,就想让我也跟她一样,要不是我一直千防万防,在公社上不回来,她是想连我身上穿的这身衣服都扒了,恨不得叫我光着出门才好!”
说到此,陆红菱更是忍不住,泪流不止。
陆红阳抱着坐着的陆红菱,摸摸她的背安抚她,又拍着她的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塞给陆红菱,又往她嘴巴里塞了一颗糖。
感受到嘴里的甜意,陆红菱忍不住吸了下嘴里甜甜的口水,又把糖果往陆红阳手里塞回去,“你都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了,要不是我……”
她顿了顿,有些话没有说出来,“哪里还能再要你的糖,况且这原也不该我家准备,该是他们家准备才是。”
我们家指的是陆家,他们家指的是她要嫁的夫家。
自从知道丁水英是怎么重视陆卫国和姚赶英的婚礼,怎么给姚家聘礼和‘四个一工程’‘三十六条腿’的,陆红菱就知道,她被婆家轻待了。
她父母向她婆家要了六十块彩礼,这其实对有工作的女孩子来说,一点都不多,六十块,也不过是陆红菱三个多月的工资而已,可和其他女孩子比起来,又仿佛很多。
她跟着陆卫华识了字,能写会算,却真真没有读过什么书,有些事,有些话,她心里隐隐有感觉不对,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说不出来。
明明她自己有工作,有工资,靠自己双手挣钱,怎么好像她还是供销社货架上一个身不由己的商品,被娘家婆家翻来覆去地掂量着价值,在货架上被人称斤称两地做买卖?
她心中酸涩难当,却什么都表达不出来,只能靠在陆红阳怀里,低声地啜泣着。
她向来要强,只想让别人看到她最好最光彩的一面,就连哭都是私下背着人的,这是她第一次在陆红阳面前绷不住,露出了自己脆弱的一面。
她哭,从小就依赖她,跟在她屁股后面长大的陆红花也无助地哭,嘴里小声念着:“阿姐你别哭,你别哭了,呜呜呜。”
冬天皮肤干燥,陆红菱哭了这么一会儿,眼泪糊在脸上,此时脸干得仿佛裂开一般的疼。
陆红阳仿佛察觉到了似的,出去打了盆温水进来,用手帕沾湿了温水,帮陆红菱擦了脸。
陆红菱生的实在是好看。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唇不薄不厚,脸型不是可爱柔和的方圆脸、也不是妩媚娇俏的瓜子脸,而是有些像《还珠格格》里皇后的脸型,带着几分大气英朗。
倒是和丁水英是同一个脸型。
她虽因从小在地里河里干活,风吹日晒,皮肤略黑,还有些粗糙,但几年纺织厂的工作,不用晒太阳,不用干农活,加上在陆家住的这几年,受陆红阳、陆红月影响,虽舍不得花钱,可还是给自己买了散装称的面霜,每天给自己涂脸,她肤色较之三年前白了许多,她不说自己是农村姑娘,真的就和从小在城镇长大的女孩子没多少区别。
她这个相貌,此时的人其实并不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相貌太过刚硬,生有这样相貌的姑娘一定是性子刚强很难搞,她们更喜欢柔和的长相,柔和乖顺的眉眼,柔和没有棱角的脸,柔和不会反抗的性格。
可陆红阳却爱极了陆红菱的脸。
她是个标准的颜控,看她眼眶通红,脸上还残留着哭过的痕迹,想到一会儿男方家就要来结亲了,不由道:“红菱阿姐,今天你结婚,我给你化个妆吧?”
陆红菱一愣,眨巴着还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眼睫:“啥?化妆?”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待和渴望,“这……这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