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主任又问:“他是你什么人吗?”
陆红阳不知道许主任什么性格,但也知道未来十年风雨飘摇,她也不敢说张申武校长是她的老师,怕受牵连,只含糊地说:“他是我们省二院附属学院的校长,也是中医科的专家,是省城很有名的中医大拿,我想着他来咱们蒲河口后,能不能把他调来医务室,给我打下手。”
‘给我打下手’这五个字她说的特别轻,说完她就脸红了,让一个中医大拿给她打下手,她都不知道这话她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连给张申武校长打下手的资格都没有,居然让张申武校长给她打下手。
主要是,她不知道张申武校长是以什么身份调过来的,是黑五类中的‘当权派’下放过来的,还是医生的身份调过来的,更不清楚蒲河口众人的态度和立场,尤其是不知道许主任的态度和立场。
许主任脸上看不出来什么情绪,只讶异地挑眉,然后干脆地点头说:“行!”
陆红阳心里悄悄的松了口气。
等陆红阳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的时候,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抱着两床被子和一张芦苇席过来了,动作麻利的帮她将床铺铺好,床单是一条白麻布,也是当地人当做孝布的老粗布。
女人的口音带着一些本地口音和邻市口音混杂的感觉,说:“你要是自己有床单,也可以铺自己的床单,这是我蒲河口统一的床单。”
陆红阳理解地点点头,说了谢谢。
这年头有床单铺床就不错了,哪有那么多条件给你挑。
被子和褥子都不厚,大约五斤重左右,算是春秋被,难得的是,居然都是新被子,褥子也是新的。
这……吴城对蒲河口监狱的扶持这么大吗?
女人自我介绍道:“我姓赵,你叫我赵姐就成,现在在管着后勤,你要缺什么东西就跟我说,一会儿我再叫人给你送热水和洗脸盆过来。”
陆红阳赶紧说:“我自己带了洗脸盆。”
赵姐笑道:“你自己有洗脸盆最好了,咱安排的盆,说白了,不知道被多少人用过了。”
这是实话,这年代物资匮乏,她小姑子能给蒲河口农场弄来这么多物资已经很难得了,但也难以做到给蒲河口的每个工作人员,每个犯人都安排一个单独的搪瓷盆或者木盆。
搪瓷盆多金贵啊,她结婚的时候,她丈夫下聘送来一个新的搪瓷盆,可是给她大大的涨了脸。
等陆红阳彻底在蒲河口安顿下来,坐在自己床上的芦苇席上的时候,才有了些真实的感觉。
陆红阳在自己今后的房间内,屁股都还没坐热,就有人着急地跑过来找陆红阳:“陆医生,陆医生,快,有人晕倒不好了,你快过去看看!”
陆红阳吓了一跳,连忙跟着过来喊人的女人往外面跑,也亏了有人带着她,不然刚来的她不清楚地形,估计都不知道怎么出去。
走出门她就被带着一路往上山的方向跑,跑的时候她还在想,蒲河口劳改农场的人不应该都在农场干活吗?怎么还往上山的路上跑,还没跑到半路,就看到被人围着的一个已经昏迷,意识不清醒,身体在抽搐的人,有个人还在他身边,使劲的拉着他脖子上的皮,将脖子的一圈都拉出来通红的‘痧’。
他身上脸上都是血,旁边还散落着翻倒在地上的粪箕和大石头。
很明显这个人在昏倒前,还在挑石头,昏迷的时候大概是磕到了他抬着的石头,磕的满脸是血。
陆红阳走过去看到他被晒的通红的脸,第一反应判断大概就是重度中暑,也就是热射病。
热射病可是要人命的。
陆红阳赶紧让周围围着的人都散开,“都别围着,来两个人把他抬到树荫下去!”
周围的人见来了个十七八岁小姑娘,原本还不听她的,有一个人说:“他这是中暑晕过去唻,要给他刮痧,痧刮出来就好了!”
跟过来的赵姐大声喊道:“听陆医生的,把人抬到树下的阴凉地方去!”
陆红阳快速地从自己的随身挎包里掏出一根水银温度计夹在了男人的腋窝下,其实不用量,光是摸着男人身上的温度,就知道他现在体温肯定不低,她起身大声喊着:“有冷水吗?最好是刚打的井水!”
有人喊道:“井水没有,有竹子河的水!”
和七月的烈阳,将竹子河表面的水温度晒得有四十多度,摸上去都发烫。
赵姐赶紧说:“农场内部有井,小吴,你赶紧跑回去打一桶井水过来。”
陆红阳也赶紧大声补充:“要快!”
热射病有效降温每延迟一分钟,多器官障碍的风险就增加百分之二十多,而且死亡率极高。
陆红阳拍着患者的脸,确认着患者还有没有意识,大声喊:“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一块儿的树荫极少,众人左右看了一眼,最近的树还在山脚下,为了防止犯人逃跑,造成视野盲区,蒲河口农场周边的树大多都被砍了。
抬病患的人急道:“没有树荫怎么搞?往山下抬吗?”
这里距离山脚下至少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陆红阳见患者已经没有了意识,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喂水,也左右找周围有没有能给他做降温的地方,可放眼望去,一望无际,全是稻田。
“有水吗?把他浸到水里降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