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红星继承了陆红阳和陆红月小时候的西瓜皮头,头发短短的,洗完了澡,就让她身体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头枕在火桶的木板上,头发垂进火桶里烤着头发。
陆红月现在大些了,知道爱美了,已经不是小时候的马桶盖头,但头发也不长,只能扎两个羊角辫的长度,同样是人在被窝中,和妹妹一起,一个在陆红阳左边挨着她睡,一个在陆红阳右边挨着她睡,三个人都是把头发垂在火桶中。
陆红月和陆红星见到陆红阳都极其兴奋,小嘴巴一直叭叭叭的不停的和陆红阳说话,可她俩毕竟年纪小,正是最好睡的时候,说着说着两人呼吸就均匀了起来。
陆红阳也困得不行。
丁水英中途不放心,过来查看她们的情况,一看,陆红阳长长的头发尾端都吹到火桶下面的火盆里烧焦了!
她摸摸三人的头发,手指像梳子一样,一下一下在陆红阳头皮上摸着,像是在检查头发里面的地方有没有干透。
她嘴里小声抱怨着:“让你们白天洗,不干,非得晚上洗,洗感冒就知道难了。”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说话一点都不听,这大冬天的,晚上洗要是干不了,以后头疼有得你受苦,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爱干净?洗菜那样洗还不行,非得照你这样洗,头发明天洗不行,非得晚上洗!
头发烧了都不知道!”
她嘴里一边嘀咕着,手下动作却诚实的很,在火桶下面木头制成的一格一格宛如网格一样的脚搭上,垫上了一层竹笠,可竹笠也是有缝隙的,陆红阳头发大半年没剪过,长的已经到肩膀下面,这样垂在火桶里,依然能通过竹笠的缝隙,垂到下面的火盆里去。
她就又拿了一块枕巾来,铺在竹笠上,这样陆红阳的头发散落在枕巾上,就不会被火盆里面的火星子给烧到了。
丁水英走后,陆红阳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她看了很久。
她醒了,但她不想动。
她前世没有感受过母爱,今生在丁水英身上感受到了。
丁水英回去睡了一会儿,过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又不放心,又起身过来检查了一次,摸摸三个女儿的头发,觉得全部都干透了,把两个小女儿分别抱着移到床头的位置正着睡,轻轻喊了陆红阳两声,见她完全没反应,也和她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床上竖过来睡。
她抱着陆红阳的时候格外的吃力,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大女儿已经完全长成一个她已经抱得很吃力的大姑娘,而她也在不知不觉间,翻过年都三十七了。
眨眼间,陆大河去世都七年了。
她的心仿佛还一直停留在二十九岁那年,她和陆大河好像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候,她一直都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是壮年的她是感受不到时间从她自己身上溜走的,可她此时清晰地从她的孩子们身上看到的时间和岁月在快速流淌的痕迹。
这一晚,是丁水英自丈夫去世后,睡得最暖和最踏实的一晚。
晚上被窝里不再冰凉,她进被窝没多久,被窝里就暖和的仿佛丈夫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一点也不冷。
脚是热的,手是热的,身体也是热乎的。
晚上做梦,她又梦到了陆大河。
她的梦大多数时候,都是两个画面,要么是还在十六七岁时,国家新建,要全民修建堤坝,她年轻气盛,小小年纪的她,非得和男人一样,咬牙挑满担的土,被担子压的走路都踉踉跄跄,还咬牙硬撑。
陆大河和她在同一段堤坝上挑堤坝,看她这样,就总在她身边,伸出手在下面搭一把她的扁担,让她能轻些。
梦里陆大河还是十六七岁少年的模样,她一回头,就见他朝自己不好意思的笑着。
要么,就总梦到自己还在生双胞胎的时候,然后突然天塌地陷,她和陆大河都被埋在了矿洞里,接着眼前便是一片血红,她知道她的丈夫被埋在炭洞里了,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费尽全力在梦里嘶吼,却无能为力,接着便是浑身无力,她和两个孩子要一尸三命,然后她就在这样的惊恐绝望中惊醒过来。
这么多年了,每次还是这样的梦,要么是最美好,要么是最恐惧。
可这一次,她再一次梦到和丈夫新婚的时候。
早上醒来,丁水英还沉浸在梦里,久久不愿醒来,也久久不愿回神。
可逐渐清醒的神志还是让她回归了现实。
昨天的水雪在夜里不知不觉间成了干雪,第二天一早起来,天地间已经是白茫茫一片。
雪还在下着。
好似每年的年三十都在下雪,要么是天空飘着雪,要么是雪停了,但山上的雪堆积了一两尺厚,好似知道这一日是她们这地界祭祀祖先的日子,天地同悲。
用一场天地间的雪白,来为先人们的逝去更添几分悲伤和寒冷。
丁水英在这一日越发的想念陆大河。
这一年依然是陆卫国回去祭祀的,大年三十,纺织厂依然要上班。
别的厂很多都放假了,只有她们厂最忙,只有大年初一、初二、初三能放三天假。
上班的时候,她还一直拼命回忆梦中的情景,生怕自己不仔细回想昨晚的梦境,很快她就忘了梦里的场景。
她在梦里很幸福,早上醒来那种幸福还残留在脑子里,可醒来之后,她却忍不住心底越发的感到孤寂和痛苦,越发的感到寂寞和失落,越发的想念自己的丈夫,也越发的想去大河以南去给陆大河烧两炷香,烧些纸钱,去和陆大河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