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爷爷又劈柴不说话了。
反倒是磕着她自己炒的南瓜瓜子的陆大奶奶笑着说:“哟,带了大芬母女的口粮来啦?”
陆二奶奶则伸着头好奇:“我看看带了什么!”
范长顺把陶钵放在桌上,露出里面的葛根粉,陆奶奶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屋子里张望了一番,陆大芬依然不在。
这个发现让他有些失落。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大芬真的不在岳父岳母家,那她能在哪儿呢?这年头,除了岳父岳母家,像陆大芬这样的外嫁女,几乎可以说是无处可去。
她又是远嫁到范家村的,没有别的朋友。
他完全没想到陆大芬还能住到公社的弟媳家去,他自己家几个嫂子,也有妹妹,完全想不出妹妹回娘家后,不住在娘家,住去弟媳妇家里的可能。
那怎么可能呢?
他陶盆里装的差不多五六斤葛根粉,陆大奶奶一眼就看出是葛根粉,笑着说了一句:“哟,是葛根啊,这东西可不好挖。”
陆二奶奶则是磕着南瓜瓜子撇撇嘴:“不会是我家大芬挖的吧?”
范长顺连忙说:“不是不是,是我去年冬天到山里挖的!”
他有些忐忑的问陆奶奶:“阿妈,大芬还没回来吗?”
陆奶奶神色淡淡的,眼睛由下而上地抬起看他:“回来有什么用?等着回去下次再被人把四丫送走吗?这次她运气好,正好有人看到告诉了她,她才及时拦了下来,下回呢?我家二姑奶奶是抱到你们村子养大,那也是我那老婆婆自己知道,自己愿意的,那时候苦,没办法,孩子养不活,不得不送出去,现在你们两个大人挣工分,大丫都十二岁了,都不用你们养,她自己都能养活自己了,你两个大人的工分养不活三个孩子?”
她指指面前的葛根粉,“你自己都说这是你自己去年冬天去山上挖的,你就是一天一勺葛根粉,都能把四丫喂大了,你家就缺她一口粮食,要把她送走?”
把家里女孩儿送走这事,在这个时代太常见了,别说现在还是五九年,就是九十年代,都不算稀奇事。
别说送人了,那山里小路下面,埋藏了多少女孩儿的尸骨,被人千人踩万人踏,为的就是让女孩儿不要再投胎到他们家。
可陆大芬是陆奶奶的闺女,她天生就站在大女儿这一边,自然是要为自己姑娘出头!
陆大奶奶也在一旁磕着南瓜子帮腔道:“这儿女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你就是要送人,也要和大芬说一声吧?大芬再好好挑挑,给孩子找个好人家,哪能都不跟她这个做娘的说一声,就把孩子送人的?这不是剜当娘的心吗?”
陆二奶奶说:“这大芬不同意,孩子就肯定不能送,你还是想想后面日子要怎么过吧,现在不就这么个情况吗?你要把孩子送人,大芬就不想跟你过!”
她突然眼睛一亮,隔着四方桌子,对对面的陆奶奶说:“正好我娘家有个男的,老婆前年生孩子没了,家里两个儿子,比大芬小三岁,我看配大芬刚好,大芬过去还不用生儿子,儿子现成的!
那小儿子才刚会走路,这要好好养大了,跟亲生的也没区别!”
此时的人还都认为女人生不出儿子,是女人的问题,陆二奶奶她们也这样认为,就想给陆大芬找个儿子养老。
范长顺看三个老太太说的满脸认真,好似只要陆奶奶一点头,陆二奶奶就立刻回娘家,给陆大芬说亲去了,急的额上汗都下来了,喊着陆奶奶:“阿妈,我和大芬真不能退婚,我们都十几年的夫妻了,还有大……”
他本来想说大丫几个,突然想到昨天陆奶奶训斥他这么久还没给大丫几个取名字,忙改口道:“几个姑娘大了,她们阿妈不在身边可怎搞?说亲还要大芬拿主意呢!”
陆奶奶看着他这着急的样子,这才皱着眉掀着眼皮看他,语气淡淡地问他:“我家姑娘被你打了,你就想这么空口白牙把她的接回去?那我还不如就放我身边,至少我还能看到她,她有什么事她几个兄弟还能在身边照顾到。”
范长顺艰难的吞了吞口水,自己口粮也带过来了,不知道岳母还想要他怎么样。
陆奶奶手上纳着鞋底,慢条斯理地说:“这事你自己心里有什么章程?”
范长顺懵了。
有什么章程?不是接回去继续过日子吗?还能有什么别的章程?
陆大奶奶和陆奶奶处了半辈子了,一听陆奶奶口风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看他这不开窍的模样,拿瓜子壳丢他:“你也这么大了,俗话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大芬和她婆家过不到一块去,你就没想过分开过吗?大芬翻过年也才三十一岁,又不是七老八十了!
你们五公山公社的王家村,那老太太前面生了七个姑娘,五十岁还生了儿子,现在那儿子都七岁了,正月里还来我们村她大姑娘家走亲戚,那孩子比她大姑娘的姑娘还小一岁,舅甥两个过年还在一起玩!
你和大芬又不是不能生了,多少和你差不多大的男的都还能生,要是你们都五六十岁,生不出来孩子了,说抱养别人的孩子就抱养了,才三十岁,你着什么急?”
陆大奶奶是真不能理解。
范长顺也是恍然。
他常年在范家那个环境,家里家外听到的全都是他这辈子没儿子命,只能抱养兄弟家的,别人说的多了,他听得多了,加上女儿一个一个的生,这些话也就说到他心里去了,他自己都认为自己这辈子没儿子命了。
想要个儿子这事,都成了他的心魔。
他看到别人家的儿子,眼睛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