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伸出手,看着灰色的雪落在你的掌心。
火灾的事故调查表明,叶雪恩是独自一人待在老宅的。
她给了三名随身的护工一天的假期。
山里的私人道路窄,消防车四十分钟才开过来。
没有阴谋论,鉴识科没有查出人为的痕迹,纯粹是电路老化失火,而叶雪恩瘫痪无法自主求生,吸入大量浓烟后窒息而亡。
只是事故。
换作四年前的你会很开心,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那个小偷罪有应得,死于非命。
你在无数个深夜里思索她遣散护工的用意,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痛苦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即将迈向成功之巅,而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出生的另外一个女人她这辈子离不开她人的照护。
她不可能告诉你她无处排解的不甘、怨恨与崩溃。
这相当于指责,指责你替她享受了她不可能再实现的光鲜人生。
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等待你去探索,她没有。
可是她不愿你体悟到这层痛苦。
她是那么的不善言辞,你得思量那么多个日夜,才能意识到她已温柔地让你毫无负担的去纵情人生。
在你被盛赞与聚光灯包围的晚宴之夜,她只是遣散了周围的人,想留给自己一隅独处之地,好好的静一静。
她到最后竟还向你道歉。
你失魂落魄的来到琴房,指尖弹奏起她教你的第一首曲子,车尔尼849。
很欢快的曲子不是吗?你曾以为那是你幸福的开始,可是她走后,你再也没有感到过快乐。
你的心翻涌着你说不清的感觉。
比八岁时被父亲冤枉偷钱殴打了一整夜要痛,比觉察到母亲明晃晃的偏爱另一个孩子要酸楚,比在聚光灯下踩着尊严乞怜要灼烧,比生母与姥姥瞥见你长满老茧的手要悸然。
你曾经没感受过完整而真切的爱,你对这种感觉陌生,你以为那叫宁静。
失去她之后,没有一个词汇能确凿的阐明在你心间无时无刻翻腾的千涛骇浪。
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备受折磨,你的梦想,欲望,抱负,希冀都随那一夜灰色的雪而消融了。
来年的一月一号,你的生日,你推拒了所有派对与聚会,在你曾经与叶雪恩消磨时间的游戏房看电影。
电影是从柜子里的卡带里随意挑选的,是一部爱情片。
你看到女主角捱过爱人死后的阵痛后释然的笑了,她忘记了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转头奔向新的生活。
她的微笑烙在你的视网膜里。
这个笑令你惊讶的发现人类的记忆弹性竟如此之大,大脑太爱你,太想保护你了,痛苦在时间的张与弛之间被永恒的遗忘了。
你坚决不要自己的露出电影女主角这样的笑,你坚决不想探索记忆的弹性究竟能抻多广,容纳多深的痛与伤。
你的心仍然在翻涌无名的澎拜感觉,你意识到你要它止息,获得永恒的宁静只有一种办法。
你写好遗嘱,安排了身前身后的事,你开车去给叶雪恩扫墓,你给她看你在她走后依然往里面增加无障碍设施点条目的备忘录。
你二十五岁了,但叶雪恩永远停在二十四岁。
你之前喊她姐姐。
现在你比她年纪还长。
你开着车越过跨海的大桥,海平面反射粼粼波光,大桥上的车只有灵星几粒,天地辽阔,自然环抱。
你向右打方向盘。
你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很多次。
不会给别人造成麻烦。
车像醉倒一般斜斜的往右冲去,撞过护栏,一往无前的驶向桥外。
失重感随即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