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走进赵家正堂时,神色往常,看不出半点肃杀。
如今他在客位上坐下,接过赵家管事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赵老将军这茶不错,不是咱们北边的。”
赵渀如今匆匆出来,坐在主位上,闻言缓缓点头。
“打天竺水师的时候旧部在福州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喝,用来待客的。”
张居正笑着点头,此刻环顾了一圈赵家宅子。
“倒是沾了老将军的光了。”
“老将军府上素净,不像别家那般金玉满堂,倒是难得。”
他说的金玉满堂是谁,赵渀也知道了,阎狼的大将军府前脚才被查。
“粗人住惯了,摆那些东西没什么用,以前跟着总摄在从县农家大院睡的还是土炕,现在有间好宅子住着就不错了。”
张居正听到赵渀话里有话,抬头,平静看着赵渀。
“老将军活的倒是通透,可惜天底下这般通透的人实在太少了。”
“王三狗大人流放之前,我去看过他一次,他家里也是这般素净,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赵渀没有接话,只是听着他开始提起王三狗,心底愈发压抑。
张居正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开口。
“王三狗是条汉子,流放那天,他没有一句怨言,只是到总摄厅磕了个头,说后半辈子都是捡来的,这话听着当真是叫人心里不好受。”
赵渀沉默,看着张居正,他从张居正眼底看不到一点讥弄,因为张居正当真是这样想的。
“王三狗,其实没什么大错。”
彼时,张居正也叹了口气。
“所以总摄那日下令流放的时候,我瞧见总摄也有些难受,但他最终还是准了。”
“老将军该知道,总摄比谁都难过,可他这几十年,从来都没变过,他还是那个为底层百姓作主的阎大人,他绝不肯让这天下回到从前的样子的。”
话说到这,赵渀已经知道,和他之前想的一样,最坏的结果来了。
此刻他把茶盏放在桌上,苦笑着。
“首辅今日来,不单是为喝茶吧?”
张居正听着,深吸了一口气,总摄让他来聊,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他是打算给赵家机会的。
就像是昔日即便阎狼那么骄纵,总摄也愿意再让他去阎狼的大将军府,给他一次机会。
“王三狗案之后,满朝上下都在看风向,老将军应该也听到了风声,说总摄要借着阎狼案整顿官场,考成法和禁官商牟利疏先后定下,老将军觉得这些新政如何?”
既然张居正没有把话说透,赵渀索性也稳了下来。
“考成法让衙门办事效率大大提升,该办,还有禁止官吏经商置业,也让满朝文武知道收敛。”
“这两道新政,老夫心里是认的。”
张居正闻言点头。
“老将军能这么想,是好事,但还有一点,一定要清楚,总摄这次要动的,不只是新政,而是积了这么多年的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