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武宁公主曾在乐游苑前搭起彩楼,以祈福之名,于生辰宴登上彩楼,广掷金箔银钱,漫天金银如雨落的奇景在建康城引起热议。
可她才风光没两天,三月一至,太后赐婚永乐公主的消息便如惊雷般轰动建康,吸引全城注意,街头小巷无人不在议论永乐公主与驸马卫疏。及等到四月十六,永乐公主出降当日,更是举城沸腾,全城欢庆,一早便有人在去往公主府必经道旁等候观览仪仗。
太极殿内,太后、庆安帝李恕坐于殿宇上首,数位近臣侍立殿宇两侧,而身着翟衣、头戴花树冠的李乐音,则是静静跪坐于殿中临时设立的帷帐当中,在一片礼乐声中,等候太后遣降。
李乐音透过帷帐,隐约能够看到,东西廊下,分别站着两列身影。
李乐音知道,那是被太后特意恩准观礼的卫、陈两家亲眷,往常可没有亲眷入宫观礼的特例。纵然李乐音隔着帷帐,看不分明,却能清晰地分辨出,哪一列是卫氏,哪一列是陈氏。
不止因为卫氏那边站在首位、身穿礼服的卫疏身姿高挑挺拔,易于分辨,更因卫氏亲眷无一不肃然,各个站姿严谨,笔管条直,像刚从地上拔生出来一丛竹子。陈氏呢?各个散漫不经,站得可谓千姿百态。有偷偷倚柱子的,有垮着肩的,还有人上殿来,请太后赐个座,被太后笑着驳回。
又一个请太后赐座的陈氏子弟被驳回后,李恕终于开口了。
他道:“太后,您便给陈家哥哥赐个座吧!”
陈太后尚未开口,太极殿中,一位面容英武,威风凛然的男子先行说道:“才这会儿功夫便受不住了?我陈氏子弟岂能如此窝囊?让他站着!”
说话人便是陈太后那位曾任大将军,如今官至大司马的兄长,陈遂。
他一开口,李恕便沉默了下去。
正此时,礼官高唱:“吉时到——”
“准——”
“驸马进殿!”
“请——”
“公主出帐!”
“去吧。”站在卫疏左侧的卫鸿乙望了一眼殿内,轻声对卫疏说道。
卫疏神色一黯,踏进殿来。
在陡然变得欢庆的丝竹礼乐声中,李乐音一叹,移步出帐。
拜别太后,礼成之后,宫娥举起步障,与卫疏一道护送李乐音走出太极殿。
过几重宫闱,至神虎门,李乐音登上了四角坠金铃、车身饰雉羽的厌翟车。
而陈太后与李恕移步宫门楼上,目送永乐长公主出降。
见李乐音登上厌翟车,李恕眼中泛起泪意,这时,他忽然听见陈太后说道:“恕儿,你是对吾为你永乐阿姊挑选驸马的事不满吗?”
李恕连忙将泪意忍下,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道:“母亲,儿没有不满。”
陈太后轻笑一声,视线越过城楼,投向人群中的一人。
李恕顺着看去,见一人在一众围观的人群中,鹤立鸡群。那人身姿清癯,一身素衣,站得笔挺,气质高雅出众。似乎是察觉到望楼上有人在看他,那人亦抬头看了回来,但很快收回视线。
李恕记得,方才在太极殿观礼时,这人就站在西边回廊驸马家眷当中。那时,太后的目光便偶尔会眷顾到他身上。
李恕从未见过太后这样关注一个并未在朝为官的人。
李恕仔细看了几眼,露出一脸茫然的神情,悄悄戳了戳身旁的宫人,暗暗抬手一指,问:“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