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普通寻常,没什么特别。
八点三十分,周羡渊结束例行晨练,洗漱完出来后早餐已经摆在他最常坐的位置,吃的依旧是那几样东西:烤全麦欧包、两半水煮蛋、放了几颗原味巴旦木和蓝莓的小碗希腊无糖酸奶,以及一杯黑咖啡。
八点五十五分,周羡渊立在全身镜前调整领带,同时在脑中过了遍今天的任务:到公司先批阅紧急文件、开部门周报会议、对接两个合作方;下午看新项目演示,再去分工厂实地考察。
之后的行程终于和前四天有些许不同,被Ada特意用浅蓝色着重标记出来。原本晚上六点去南家接喜拿的时间被推迟到八点,他要先去西雅餐厅见一个叫苹虞的孩子。
系好领带,周羡渊接着选了块与今日穿着适配的手表。
四十年岁月的洗礼在男人身上沉淀出的气质稳重而温沉,有着近似于灰铅的质地。时间在这张英俊面容留下的都是可堪美丽的痕迹,掺灰的鬓角,轻微的皱纹以及一副眼镜。
而此刻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落寞地垂着眼,仿佛在看着碎了满地的玉来缅念当年的一片全瓦。
苹虞,苹虞……周羡渊在心中反复默念这两个字,不着痕迹地摁了摁胸口,听见手巾袋中发出令他安心的轻微声响。
这孩子和她的名字只差了三点水,却有着全然不同的人生。
一年前,小鱼福利院的院长打电话来说福利院里有个孩子考上了首大,想要请资助福利院多年的恩人吃饭表示感谢。
从小到要在地图上放大数倍仔细寻找的半河考到国都首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至少周羡渊记得当年确定录上首大的时候学校和当地总共给了他十多万的奖金,同样首大毕业的Ada在告知他这件事的时候也带着惊喜的语气。
周羡渊完全没有理由不去见见那个优秀的孩子,已经可以说是他的学妹的人,不过要小他整整二十届了。至于为什么连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就知道了那孩子的性别和年龄,因为新招的特助Lin在接到电话后又和美国那边的人员交涉了半个多小时,和他交流的时候下意识用的是英文。
“Youknowwhat?Shehadtotakealeaveofabsencefromschoolinhersenioryearofhighschoolduetoheartproblems。ButshemissedtheadmissionscoreforShouChengUniversityonlytenpoints!Andshedecidedtorepeathersenioryear。It’sbeenincrediblytoughforher,a19-year-oldorphan……She’strulyremarkable。”(你知道吗,她高三因为心脏问题休学过,但高考只和首大差了十分!她选择了复读,对一个19岁的孤儿来说实在是太不容易,真的很了不起。)
“That’strue。What’shername?”周羡渊笑着接话。
“PingYu,HersurnameistheappleinChinese……”Ada说到这里才意识到自己很难用英文去解释中文名字的意思,连忙切换语言,“她叫苹虞,苹果的苹,虞美人的虞。”
或许名字真的在某种程度上具有预言本人人生的功能,所以人们在为一个新的生命取名的时候总是会倾向于那些寓意比较好的字眼。
萍虞,苹虞,一字之差,前者浮萍半生,后者却已硕果高结。
可无论如何……男人戴上眼镜,短短一瞬回到在名利场运筹帷幄的状态,看不出此前半分疲惫的脆弱。
周羡渊在出门前最后确认了着装,他总是将自己收拾得很体面,如同打理萍虞的墓碑一样精心。
逝者已逝,生者已矣,而他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的遗物之一。
新招的特助Lin向职场前辈Ada请教如何成为一名优秀的特助,Ada前辈若有所思,说了一句至今都还会反复回味的名言:“计划总是和天气一样善变,即使预报说今天是阴天,出门也要带防晒和雨伞。”
周羡渊深以为然,所以此刻他独自在餐厅坐了半小时后,无比平静地看着落地窗外惊慌躲避突如其来的阵雨的人群,听Ada解释苹虞爽约的原因。
“Humbert,刚刚苹虞联系我说她手机因为抓流氓摔坏了,所以一直没能联系。她现在人在警局做笔录陪受害者等家属,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离开。”
Ada口吻不无遗憾,“她让你先走,然后让我代她向你说声抱歉,还说感谢你这么多年对福利院的资助,今后不会再打扰你了,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周羡渊听完,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知道他是不是与叫PingYu的人都有缘无分,和那个萍虞如此,与这个苹虞竟也如此。
时间过得太快,她考上首大已经是去年的事情。
两个人本来早就约过要见面,但临近日期的时候周羡渊收到大女儿在美国出事的消息赶去处理,推迟到第二次的见面又因为小女儿生了场比较重的病取消。之后公司内部也出了点问题,歉疚与疲倦之下周羡渊让Ada转了十万给对方,说感谢的话他心领了,言下之意就是不必见面。
当时周羡渊以为事情到这里也就结束了,没想今年刚入秋不久的时候苹虞又联系了Ada想要约他见面,并说事不过三,这是最后一次叨扰。女孩子这次特别强调自己得了国家特级奖学金,可能因为之前给转钱的事让她多少有点误会。
于是周羡渊又答应了,因着孩子的一片心意,也由于对方是苹虞。即使只是有着相似的名字,周羡渊也无法拒绝一个叫PingYu的人,更何况还是一个考上当年萍虞最喜欢的动画专业并且和她死去时年龄相近的,名为苹虞的女孩。
“Humbert?”Ada没有得到指令,疑惑地喊了两遍老板的名字。
“问她现在在哪个警局。”周羡渊不自觉又伸手去按胸口。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今天要见的人不是苹虞,一个千里迢迢独身来到异地念书的女孩,因为见义勇为进了警局,周羡渊不可能置之不理。
然而想象中女孩孤立无援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你再骂人试试?!警察阿姨,你看他现在当着你的面都敢说这种话,出去了岂不是会给我一板砖?不知道的还以为整个首城你是老大呢!”